北山陰棺

我叫***，打小就怕去我姨家，怕得夜里做夢都能嚇醒。

怕兩樣東西：一樣是姨父**軍那沾火就著的爆脾氣，跟炮仗似的，一點就炸；另一樣，就是他屋后頭那片一眼望不到邊的亂墳崗，邪乎得能讓人后脊梁冒涼氣。

我姨家住在鎮子最北頭，再往外就是野地，那片墳崗子不知是哪朝哪代留下來的，幾十上百座老墳東倒西歪擠著，跟一群沒處去的孤魂似的。

墳頭高的能沒過半個人，矮的都快被風雨磨平了，碑石殘的殘、斷的斷，上面的字跡模糊得像哭花的鬼臉，瞅著就讓人心里發毛。

白天還好，夏天野草長得比人都高，密密麻麻遮天蔽日，不知情的人遠瞅著，還以為是片普通荒草地。

可一到傍晚，日頭一落山，那股子陰氣就跟潮水似的涌上來。

風從墳堆里鉆過，刮得枯草嘩嘩響，那聲音不像是風吹的，倒像是有無數只干瘦的手在草稞子里摸索，窸窸窣窣，勾得人頭皮發麻。

還有那烏鴉，“呱 —— 呱 ——” 叫得又響又凄厲，一聲接一聲跟催命似的，聽得人心頭發慌，空落落的，像是魂兒都要被它叼走。

我小時候，每次我媽帶我去姨家，我都磨磨蹭蹭，能賴就賴。

要是非去不可，也絕不在那兒**，天一擦黑就鬧著要回家，為此沒少挨我**數落。

“你個小兔崽子，膽子咋跟針鼻兒似的？

那都是自家老祖宗，還能害你不成？”

我媽一邊擰我胳膊，一邊恨鐵不成鋼地罵。

道理我都懂，可害怕這玩意兒不講道理。

一想起那片墳地，尤其是晚上黑黢黢的影子，我就渾身起雞皮疙瘩，連氣都不敢大喘。

我姨林秀娥性子軟，跟面團似的，被我姨父**軍拿捏得死死的。

**軍是鎮上供銷社的司機，在那個年代算是肥差，人也跟著橫得沒邊。

他長得高大，黑臉膛，絡腮胡遮了半張臉，一瞪眼眼珠子跟牛蛋似的，滿是血絲。

還嗜酒如命，每頓飯都得咂摸二兩散裝白酒，一喝多了嗓門就跟打雷似的，看啥都不順眼，摔盤子砸碗是家常便飯，我姨稍微勸兩句，他就能擼袖子罵娘。

我親眼見過一次，就因為我姨炒的菜咸了點，他 “操” 的一聲，抬手就把桌子掀了。

盤子碗碎了一地，油湯子濺了我姨一身，順著領口往下流。

我姨低著頭，一聲不敢吭，手指頭死死攥著圍裙，指甲都快嵌進肉里，默默蹲在地上撿碎片。

我那會兒才八歲，躲在門框后面，嚇得大氣不敢出，連眼淚都不敢掉，生怕被他遷怒。

從那以后，我更不愿去他家了，總覺得他那股子暴戾氣，跟屋后墳地的陰森氣攪在一起，讓人喘不過氣，像是要被活活悶死。

今年冬天格外冷，剛進臘月，北風就跟小刀子似的，刮得人臉生疼，地里早就沒啥活計了，村里人都貓在家里守著火爐子，誰也不愿往外跑。

這天傍晚，我正在家糊火柴盒貼補家用，手指頭凍得通紅，就聽見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還夾雜著我姨帶著哭腔的喊聲，跟被狼攆了似的。

“桂芬！

桂芬！

開門吶！

出大事了！

**的天爺啊！”

我媽王桂芬正在灶間忙活，聞聲趕緊在圍裙上擦擦手，三步并作兩步跑出去開門。

我也跟在后面，心里怦怦首跳，預感到沒啥好事。

門一打開，就見我姨林秀娥頭發凌亂得跟雞窩似的，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棉襖扣子都扣錯位了，一把抓住我**手，渾身抖得跟篩糠似的，說話都不利索：“姐！

建軍…… 建軍他出事了！”

我媽心里一咯噔，趕緊把她拉進屋，順手關上門擋著寒風：“慢慢說，咋回事？

建軍到底咋了？”

我姨眼淚唰地就下來了，順著臉頰往下淌，混著臉上的灰，弄得臟兮兮的：“開…… 開車送化肥去鄰鎮…… 回來路上，車…… 車翻溝里了！”

“啊？！”

我媽驚呼一聲，嗓門都變調了，“人呢？

人咋樣了？”

“抬…… 抬到醫院了，” 我姨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說是…… 說是腦瓜子撞壞了，震著了，一首沒醒…… 醫生說…… 說可能這輩子都醒不過來了！

就是個活死人了啊！”

“植物人？”

我媽倒吸一口涼氣，腿一軟差點坐地上，我趕緊扶住她的胳膊，自己心里也咯噔一下。

雖然我怕姨父，但聽到一個好端端的人突然就變成這樣，還是覺得心驚肉跳。

屋里一時間只剩下我姨壓抑的哭聲和外頭呼呼的風聲，那風刮得窗戶紙嘩嘩響，跟哭似的。

就在這時，屋后遠遠的，那片亂墳崗的方向，突然傳來一陣極其響亮又凄厲的烏鴉叫聲。

“呱 —— 呱 —— 呱 ——”一聲比一聲急，一聲比一聲瘆人，像是盯著我們家院門口，等著啥東西出來似的。

我莫名打了個寒顫，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扭頭看向窗外。

天色己經徹底暗了下來，黑沉沉的像一口倒扣的大鍋，把整個村子都罩在里面。

北風刮過屋檐，發出嗚嗚的聲響，跟那烏鴉叫混在一起，攪得人心神不寧。

我忽然覺得，這個冬天，恐怕要難熬了，說不定還有更**的事兒在等著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