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沈府秋深

暮秋的雨，總帶著一股子沁骨的涼意。

淅淅瀝瀝的雨絲敲打著沈府西跨院的梧桐葉，發出沙沙的輕響，像是誰在檐下低低絮語。

窗欞上糊著的素色窗紙，被雨水洇得有些發潮，將天光濾成一片朦朧的白。

沈清辭坐在臨窗的梨花木桌前，指尖捏著一枚細細的銀針，正對著桌上跳動的燭火細細打磨。

火光映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淺淺的陰影，襯得那雙眼眸愈發清亮，像浸在溪水里的黑曜石。

她穿了件半舊的月白襦裙，領口和袖口磨得有些發白，裙擺上繡的幾株蘭草，絲線也褪了色，遠不如府里其他姐妹穿的那般鮮妍。

可這素凈的顏色，偏偏襯得她肌膚勝雪，眉宇間帶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靜。

“姑娘，嫡母那邊遣人來了，說是讓您去正廳伺候貴客呢。”

丫鬟綠萼端著一碗剛煎好的藥進來，腳步放得極輕，聲音也壓得低低的，像是怕驚擾了什么。

她將藥碗放在桌上，看著自家姑娘纖細的側影，忍不住皺了皺眉。

這西跨院偏僻又冷清，哪比得上嫡小姐沈玉瑤住的攬月軒？

連送來的炭火，都比別處的要差些。

沈清辭磨針的手頓了頓，針尖不小心刺破了指尖，冒出一點殷紅的血珠。

她卻像沒察覺似的，只是抬眸看向綠萼，聲音清清淡淡的，聽不出情緒：“知道了。

是什么貴客？”

綠萼湊近一步，壓低了聲音：“聽來傳話的婆子說，好像是……七皇子殿下身邊的人呢！”

“七皇子？”

沈清辭的眉梢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七皇子蕭玦，當今圣上的第七子，卻是京城里最特殊的一位。

他并非皇后所出，生母早逝，自小就被送到北境軍營，據說性子冷戾嗜殺，手段狠辣，常年戴著一張銀色的面具，極少有人見過他的真容。

這樣一位皇子，怎么會派人來他們沈府？

沈太傅雖是三朝元老，可在朝堂上一向謹小慎微，從不輕易**，與這位遠在北境的七皇子，更是八竿子打不著關系才對。

“姑娘，您快收拾一下吧，別讓嫡母等急了。”

綠萼看著她指尖的血珠，急道，“我去拿帕子來。”

“不用了。”

沈清辭抬手，將指尖的血珠吮去，然后放下銀針，起身理了理裙擺，“走吧。”

她沒讓綠萼跟著，獨自一人穿過抄手游廊，往正廳走去。

雨還在下，打濕了青石板路，也打濕了廊下懸掛的宮燈，燈籠里的燭火在風里搖曳，將她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沈府的正廳，向來是嫡母趙氏和嫡姐沈玉瑤的地盤，她這個庶女，平日里是極少踏足的。

剛走到廳外，就聽見里面傳來趙氏那略顯尖細的笑語聲，帶著刻意的熱絡。

沈清辭深吸一口氣，撩開厚重的門簾走了進去。

廳內暖意融融，地上鋪著厚厚的波斯地毯，墻角燃著銀絲炭，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檀香。

趙氏端坐在主位的梨花木椅上，身上穿著件石青色繡福壽紋的褙子，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插著赤金鑲珠的簪子，正對著客座上一位穿玄衣的男子滿臉堆笑。

那男子約莫二十歲年紀，身形挺拔，腰間佩著一把長劍，劍穗是黑色的，上面綴著一枚小小的玉牌，隱約能看見“衛”字。

他坐姿端正，神情冷峻，眼神銳利如鷹隼，掃視過廳內，帶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壓迫感。

而在趙氏身邊，沈玉瑤正**地站著，一身水紅色的錦裙，襯得她肌膚瑩潤，只是那雙眼眸，卻頻頻偷瞄著客座上的男子，臉上帶著幾分顯而易見的雀躍。

聽到腳步聲，廳內的人都看了過來。

趙氏見了沈清辭，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甚至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嫌惡。

她斜睨了沈清辭一眼，陰陽怪氣地開口：“喲，這不是清辭嗎？

怎么才來？

還不快見過李侍衛？”

她頓了頓，又道：“這位是七皇子殿下身邊的李侍衛，今日特意來府里，是因為殿下賞了咱們府中一匹汗血寶馬。

你姐姐過幾日要親自去給殿下謝恩，這幾日怕是沒空，你就替你姐姐，把那本《女誡》抄個十遍，也好學學規矩，別到時候出去丟了咱們沈府的臉面。”

沈清辭心里明鏡似的。

嫡姐沈玉瑤性子驕縱，最是不耐煩這些應酬，怕是一聽要去給那位傳聞中兇神惡煞的七皇子謝恩，就找了借口推脫，這才把她推了出來，還要罰她抄《女誡》，分明是故意刁難。

可她面上卻不動聲色，規規矩矩地屈膝行禮，聲音平靜：“見過李侍衛。

女兒遵命。”

她垂著眼簾，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緒，只露出一截光潔的額頭和線條柔和的下頜。

就在這時，那位李侍衛忽然抬眼，目光首首地落在了沈清辭身上。

那目光銳利如刀，像是要將她從里到外看個通透，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探究。

沈清辭只覺得渾身一僵，像是被什么東西盯上了一般。

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從她半舊的衣飾，到她略顯單薄的身形，最后落在她臉上。

她強迫自己保持鎮定，指尖卻在袖擺下悄悄蜷縮起來。

這位七皇子的侍衛都如此氣勢逼人，那七皇子本人，又該是何等模樣？

李侍衛沒說話，只是微微頷首，算是回應。

然后他轉向趙氏，語氣平淡：“太傅夫人，我家殿下還有吩咐，若是沈小姐準備好了，三日后便可前往王府謝恩。”

趙氏連忙笑道：“好好好，一定一定。

玉瑤，還不快謝過李侍衛？”

沈玉瑤這才回過神，紅著臉福了一福。

李侍衛又客套了兩句，便起身告辭了。

趙氏和沈玉瑤親自送到門口，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才轉身回來。

剛進廳內，趙氏臉上的笑容就垮了下來，狠狠瞪了沈清辭一眼：“杵在這里做什么？

還不快去抄你的《女誡》！

要是抄得不好，仔洗你的皮！”

沈清辭沒應聲，只是福了福身，轉身退出了正廳。

外面的雨還在下，比剛才更大了些。

冰冷的雨絲打在臉上，帶來一絲清醒。

沈清辭攏了攏身上的襦裙，加快腳步向西跨院走去。

她總覺得，這位七皇子派人來沈府，恐怕不止“賞馬”這么簡單。

而那李侍衛看她的眼神，也讓她心里隱隱有些不安。

仿佛有什么東西，正隨著這場秋雨，悄然改變。

而她這平靜無波的深閨生活，或許很快就要被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