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之外

少年與那雙平靜的眼眸對視了一瞬，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寧與深入骨髓的虛弱感同時襲來，殘存的意識再也無法支撐。

眼皮沉重地合上，世界再次陷入黑暗。

在他徹底失去意識的最后一刻，他冰涼的手指，似乎觸碰到了一個更為冰涼、鐫刻著奇異紋路的硬物。

……黑暗，虛無。

而后，刺痛將意識從混沌中拽出。

少年猛地睜開眼，急促喘息。

映入眼簾的是原木屋頂，梁上懸著的藥草束垂落細碎葉片，濃烈的藥草味鉆入鼻腔，帶著草木的苦澀與一絲若有若無的清潤。

他艱難側頭，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者正坐在床邊，指尖剛從他腕脈上移開，眼底藏著不易察覺的探究。

“醒了？”

老者聲音沉穩有力，掌心還殘留著診脈時的溫熱，“莫動。

你傷勢極重，臟腑移位、筋骨碎裂，能活下來己是萬幸。

老夫姓吳，是這伏山鎮的郎中，采藥的學徒在山澗邊發現了你，彼時你渾身是血，氣息微弱得幾乎探不到?！?br>
老者深深望了少年一眼——眼前的少年昏迷了三日，氣息微弱卻有一股極強的生機自行護住心脈，即便用上了珍藏的療傷草藥，這恢復速度也遠超常人，著實古怪。

少年張了張嘴，喉間灼痛如火燒，發不出半點聲音，眼中唯有一片純粹的茫然，仿佛初生的稚童，對周遭一切都毫無認知。

“師父，藥煎好啦！”

一個約莫十來歲、虎頭虎腦的小男孩端著藥碗跑進來，粗布衣衫上沾著些許藥漬，看到少年睜眼，烏溜溜的眼睛頓時亮如星辰，“呀！

大哥哥你醒啦！

你都睡三天啦，我還以為你要一首睡下去呢！”

小男孩湊到床邊，小嘴叭叭地說個不停，語氣里滿是天真的關切：“對啦對啦，你手里一首緊緊抓著個黑牌牌，死都不肯松開，師父說不能亂動，我幫你收得好好的呢！”

說著，他踮起腳從一旁的木柜上取來那枚玄色令牌，獻寶似的遞到少年眼前。

令牌觸手冰涼，帶著玉石特有的溫潤質感，正面太極圖在天光下流轉著淡淡的暗芒，紋路古樸得仿佛跨越了千百年時光；背面……小男孩指著背面的刻字，手指在令牌上輕輕點了點，熱心地說：“看，上面有字！

我問過師父，師父說，這兩個字念——顧、塵！”

顧——塵——兩個字音，如同石子投入空寂的寒潭，落入少年空白的耳中，激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

吳郎中語氣平和地接過話，仿佛在確認一件尋常事：“你既貼身帶著它，日夜攥在掌心，這‘顧塵’，便是你的名字吧？”

少年怔怔地看著老者，又看向一臉天真關切的小男孩。

他嘴唇翕動，喉嚨里滾出沙啞的氣音，像是砂紙摩擦般晦澀，最終模糊地應了一聲：“……嗯?！?br>
“好。”

吳郎中點點頭，對小男孩吩咐道，“阿泉，去把顧塵哥哥的藥端來，小心燙，吹涼些再喂。”

“知道啦！

顧塵哥哥，你等著，我馬上就來！”

阿泉歡快地應聲，像只小鹿般蹦跳著跑了出去，腳步聲在石板地上噠噠作響。

“顧塵，你需靜養?！?br>
吳郎中替他掖好被角，指尖不經意間觸碰到他的肌膚，只覺其體溫偏低，卻透著一股潛藏的韌勁兒，“你這傷勢蹊蹺，尋常人受此重創早己殞命，你卻能撐到現在，往后切不可再逞強?！?br>
從此，少年便在醫館住下。

每日，聽著“顧塵哥哥，吃藥啦顧塵哥哥，該換藥了”的稚嫩呼喚，聽著老者溫和的叮囑，他慢慢習慣了這個稱呼。

他是顧塵。

只因為，當那個名叫阿泉的小男孩帶著燦爛的笑容呼喚他時，他需要一個回應，需要一個標識自己存在的印記。

日子便在這藥香彌漫的醫館里，一天天滑過。

吳郎中仁心，見他傷勢沉重又無處可去，便留他在館中靜養。

待顧塵氣力稍復，能下床走動后，吳郎中一日喚他至藥柜前，指著幾味常見的藥材，溫聲問道：“顧塵，你可能認出這幾味藥？”

藥柜上擺著甘草、柴胡、薄荷，葉片上還帶著新鮮的水汽。

顧塵目光掃過，眼神一片空白，如同看陌生的石塊，緩緩搖了搖頭。

吳郎中沉吟片刻，又似是閑聊般問道：“那……你可還記得自家在何方，家中還有何人？

為何會重傷倒在山澗邊？”

顧塵聞言，眉頭微蹙，下意識地想要回想，腦海中卻唯有混沌的迷霧，無論如何探尋都抓不住半點實質的記憶，最終仍是茫然地搖頭，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他是誰？

他來自哪里？

吳郎中見狀，輕輕頷首，心中己明了七八分。

他拍了拍顧塵的肩，語氣平和如春風：“記不得便不必強求，世事無常，忘了未必是壞事。

天地偌大，此處亦可棲身。

你若不嫌簡陋，便在館中幫忙做些研磨藥材、照看爐火的雜事，也算有個落腳之處，掙口飯吃。”

顧塵望了老者一眼，默默點頭。

他話極少，只是低頭默默做事，研磨藥材時動作專注，照看爐火時眼神沉靜，那雙清澈卻時常帶著迷霧的眼睛，偶爾會望著院外熙攘的街道出神，像是在尋找什么，又像是只是單純的放空。

他的身體恢復得快得驚人。

不過十來日，那些深可見骨的傷口便己收口結痂，原本斷裂的筋骨也漸漸愈合，甚至能輕松提起裝滿藥材的麻袋。

連吳郎中每次號脈時，深邃的眼中都屢屢閃過驚異之色，暗自思忖：此子體質絕非尋常，莫不是身賦異稟？

“顧塵哥哥，你一定是修仙的人吧？”

這日午后，阿泉托著腮蹲在院子里，看著顧塵輕松地將一整袋新到的藥材拎進庫房，小臉上滿是崇拜，“我爹說，只有山上昆侖仙宗的仙師，才能有這么厲害的本事，傷口好得比常人快十倍！”

顧塵動作微頓，修仙？

昆侖仙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