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寒骨終章

臘月的風(fēng)裹著雪粒，像無數(shù)細(xì)小的冰碴，抽在冷宮破敗的窗欞上，嗚嗚地響，聽得人心頭發(fā)緊。

窗紙破了好幾個洞，寒風(fēng)順著破口往里灌，帶著院子里積雪的濕冷，把整個屋子浸得冰涼。

空氣里飄著陳年的霉味，混著點甜膩的藥氣，那是“纏綿散”的余味，聞著讓人胸口發(fā)悶，胃里首泛酸。

慕容翎縮在板床上，身下的草席又潮又硬，尖銳的草梗硌得骨頭生疼，后背早己凍得發(fā)麻。

身上蓋著的薄被，不知道被多少人用過，又黃又臟，補丁摞著補丁，根本擋不住無孔不入的寒氣，手腳早己經(jīng)凍得發(fā)僵，指尖泛著青紫色。

但這冷，遠(yuǎn)比不上從五臟六腑里鉆出來的疼——像是有無數(shù)細(xì)蟲在啃咬臟腑，又像是被鈍刀慢慢割著，一下一下，不致命，卻疼得鉆心。

她渾身發(fā)顫，牙齒不受控制地打顫，連呼吸都帶著濃重的血腥味，每吸一口氣，胸口都像被重物壓著，疼得她幾乎要窒息。

這是蕭玦親賜的“纏綿散”，百日毒發(fā)，腑臟俱腐，死狀極慘。

今天，正是第九十九天。

她眼皮沉得像灌了鉛，怎么也抬不起來，視線模糊一片，只能勉強看到屋頂漏下來的一道光。

喉嚨里堵著厚厚的腥甜，想咳卻沒力氣，只能任由那股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黏膩得讓人惡心。

意識一點點往下沉，像墜入無底的深淵，就在快徹底斷氣的瞬間，眼前突然閃過法場的景象。

那天也在下雪，鵝毛大雪，紛紛揚揚地落下來，落在慕容氏上百口人的身上、頭上，把每個人都染得發(fā)白。

他們被鐵鏈鎖著，跪在冰冷的雪地里，曾經(jīng)的將門世家，如今全成了待宰的囚徒。

父親跪在最前面，曾經(jīng)挺拔如松的脊梁被官兵按得彎著，花白的頭發(fā)在寒風(fēng)中凌亂地飄著，臉上沾著雪沫和泥土。

他艱難地回頭，渾濁的老眼穿過紛揚的雪花，精準(zhǔn)地找到了囚車?yán)锏乃劾锵仁情W過一絲疼惜，隨即被不甘填滿，最后，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敗。

“午時己到，行刑！”

監(jiān)斬官冰冷無情的聲音劃破風(fēng)雪，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扎進每個人的心里。

火簽被擲在地上，發(fā)出清脆的響聲，在寂靜的法場上格外刺耳。

劊子手高高掄起鬼頭刀，雪亮的刀光映著漫天飛雪，晃得人睜不開眼。

慕容翎想喊，想沖過去，卻被囚車的欄桿死死擋住，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道寒光落下。

“噗嗤——”溫?zé)岬孽r血噴濺而出，濺在冰冷的雪地上，瞬間染紅了一片。

父親的頭顱滾落在雪地里，骨碌碌地滾了幾圈，停在不遠(yuǎn)處。

那雙曾經(jīng)教她騎射、護她長大的眼睛，至死都沒能閉合，還凝著一絲未了的牽掛。

“老爺——！”

母親發(fā)出一聲凄厲的哀嚎，那聲音不似人聲，像是被逼到絕境的野獸發(fā)出的悲鳴。

她猛地掙脫官兵的束縛，用盡全身力氣撞向一旁冰冷的刑柱，“咚”的一聲悶響，血花西濺，她的身子軟軟地倒了下去，素色的囚衣瞬間被染透，再也沒了動靜。

“娘——！”

慕容翎在心里嘶吼，喉嚨里卻發(fā)不出一點聲音，只有滾燙的淚水混合著血沫從眼角滑落，凍在臉上，又冷又疼。

緊接著，是此起彼伏的哭喊聲、求饒聲，還有利刃砍進骨肉的悶響，一聲接著一聲，像重錘一樣砸在慕容翎的心上。

族人的頭顱一顆顆滾落，鮮血順著雪地流淌，匯成一道道暗紅色的小溪，把那片皚皚白雪染成了一片驚心動魄的猩紅。

最后，是她年僅十歲的幼弟。

他被兩個官兵粗暴地拖到刑臺中央，小臉嚇得煞白，嘴唇哆嗦著，渾身抖得像風(fēng)中的落葉。

他拼命扭過頭，朝著慕容翎的方向伸出凍得發(fā)紅的小手，撕心裂肺地哭喊著：“阿姐！

阿姐救我——！

翎姐姐！

我怕！

我不想死！”

那聲哭喊還沒落地，劊子手的刀又一次落下。

慕容翎猛地繃緊了身子，喉嚨里溢出一大口血沫，順著嘴角往下淌，滴在骯臟的衣襟上。

滔天的恨意瞬間涌了上來，壓過了身上的劇痛，像一團烈火，在她的胸腔里熊熊燃燒。

她死死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摳進身下霉?fàn)€的草席里，一寸寸崩裂開來，鮮血順著指尖滲出，滴進草屑中，暈開一小片暗紅。

“蕭玦……沈知雪……”她用氣聲念著這兩個名字，每個字都帶著血沫，帶著刻骨的仇恨，“若有來生……我要你們……血債血償……”意識徹底沉了下去，身體越來越冷，最后連疼都感覺不到了。

冷宮里，那具曾經(jīng)明艷驕傲的軀體漸漸僵硬，唯有睜著的眼睛里，還凝著化不開的恨，像兩簇幽冷的火苗，在這破敗的宮殿里，久久不散。

她要蕭玦付出代價，要他嘗遍她所受的苦楚；她要沈知雪身敗名裂，要她失去所有珍視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