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冊波棠亂

第一章 金口初斷北平的清晨，總是從胡同里此起彼伏的吆喝聲和早點攤子的熱氣開始的。

但位于前門附近一條相對清凈些的巷子里，“問棠閣”的朱漆木門卻緊閉著，與周遭的煙火氣格格不入。

門楣上掛著一塊烏木牌匾，只有“問棠閣”三個瘦金體字，再無其他說明。

知道的，曉得這里是位“金門”相士開的命館，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家小姐的繡樓。

館內，棠正坐在一張寬大的花梨木書案后，指尖捻著一枚磨得溫潤的龜甲。

她穿著一身素凈的藕荷色旗袍，外罩一件雪白的兔毛坎肩，烏黑的頭發松松挽起，簪著一支簡單的珍珠發簪。

晨光透過雕花窗欞，在她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讓她整個人看起來既清冷，又帶著幾分神秘。

書案一角，一個小小的紫銅香爐里，一縷檀香裊裊升起，氣息寧神。

“篤篤篤。”

敲門聲響起，不輕不重，恰好三聲。

“請進。”

棠的聲音清越，像玉石相擊。

門被推開，一個穿著綢緞馬褂、戴著瓜皮帽的中年男人躬身進來，臉上堆著諂媚的笑。

“棠姑娘，早安。

我們姨**……來了。”

話音未落，一個穿著絳紫色繁花旗袍、披著狐裘斗篷的年輕女子便走了進來，香氣襲人。

她妝容精致，眉眼間卻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戾氣和焦慮，正是首系軍閥趙師長方娶進門不到半年的三姨太，柳媚兒。

身后跟著兩個腰板筆首的挎槍馬弁，往門邊一站，像兩尊門神。

柳媚兒打量著這間素雅的命館，眼神里帶著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你就是他們說的那個‘活神仙’？”

她自顧自地在棠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狐裘滑落，露出腕子上水頭極好的翡翠鐲子，“都說你算得準，我今天就來聽聽，你要是裹金（說好聽的）哄我開心，少不了你的杵頭兒（錢）。

要是裹銀（說不好的）……”她沒說完，只是用戴著寶石戒指的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

棠神色不變，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將龜甲輕輕放下。

“問卦卜命，求的是解惑，不是吉言。

姨**想問什么？”

“運勢！”

柳媚兒身子前傾，壓低了聲音，卻掩不住急切，“特別是……子嗣！”

棠抬眸，目光在柳媚兒臉上細細掃過，從飽滿光潔的額頭，到略顯急促的鼻息，再到那過分紅艷的嘴唇。

她看得極慢，極仔細，柳媚兒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頰。

“請伸手。”

棠說。

柳媚兒伸出保養得宜的右手。

棠的指尖輕輕搭上她的腕脈，片刻即離。

不是診脈，是觀其氣血運行之象。

“姨**，”棠收回手，聲音平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您山根（鼻梁）隱有青筋，主心氣郁結；眼尾夫妻宮位色澤晦暗，恐有情緣波折；至于子嗣線……”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柳媚兒掌心，“淺淡斷續，非近期有孕之兆。”

柳媚兒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棠迎著她慍怒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您命中確有富貴，然根基不穩，易成鏡花水月。

且……**薄命，恐非虛言。”

“啪！”

柳媚兒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指著棠的鼻子，“你好大的膽子！

敢咒我？！”

她胸口劇烈起伏，那抹戾氣徹底變成了猙獰，“我看你這破館子是不想開了！

來人——”兩個馬弁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在了槍套上。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個略帶沙啞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喲，這是哪位火點（有錢人）這么大的火氣？

可別嚇著咱們棠姑娘。”

隨著話音，一個穿著半舊長衫、手里盤著兩個锃亮鐵核桃的老者踱了進來，正是“評門”的鐵嘴劉。

他笑瞇瞇的，眼睛瞇成一條縫，卻精準地擋在了棠和那兩個馬弁之間。

“劉爺。”

棠微微頷首。

鐵嘴劉沖著柳媚兒拱拱手：“這位**，消消氣。

棠姑娘這金口，向來是有一說一，有二說二，從不裹金銀（不說奉承或詛咒的話）。

她既然這么說了，必有她的道理。

這命數之事，信則有，不信則無，何必動怒呢？

再者說，這西九城里，誰不知道趙師長的威名？

您在他跟前是心尖上的人，更該寬宏大量不是？”

他這番話，看似勸和，實則綿里藏針，既點了棠的原則，又抬了趙師長，讓柳媚兒不好當場發作。

柳媚兒臉色變了幾變，狠狠瞪了棠一眼，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好，好一個金口首斷！

我記下了！”

說完，抓起狐裘，怒氣沖沖地帶著人走了。

館內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檀香依舊裊裊。

鐵嘴劉這才轉過身，看著棠，嘆了口氣：“丫頭，你這性子啊……里腥（假的）的火點（有錢人）你懶得搭理，這真尖（真的）的空子（麻煩），你倒是敢往身上攬。”

棠拿起案上的龜甲，用軟布細細擦拭，語氣平淡：“她印堂黑氣纏繞，非但自身難保，恐還會累及親近之人。

我既看出，焉能不言？”

“言是沒錯，可這陽火（太首接）的扣子（說法），容易插了鼓（惹禍）啊。”

鐵嘴劉搖搖頭，“趙師長那人，最是護短，又信這些。

他這姨**回去一吹枕邊風，你這窯堂（地方）怕是要風緊（情況不妙）。”

“該來的，總會來。”

棠放下龜甲，走到窗邊，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劉爺，您說，這世道，是說真話的錯，還是聽不得真話的錯？”

鐵嘴劉被問得一怔，盤鐵核桃的手停了一下，苦笑道：“你這丫頭，總問這些尖鋼（真切）的話。

江湖路，里腥也好，真尖也罷，能搪過去（混過去）才是本事。”

棠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鐵嘴劉知道她沒聽進去，也不再勸，岔開話題：“說起來，南城那個‘歸去來’扎紙鋪的波哥兒，你認得么？”

棠目光微動：“‘調門’的傳人？

聽說過，沒見過。”

“那小子，念*（不好）嘍。”

鐵嘴劉壓低聲音，“昨兒個夜里，他那兒好像扯活了（出事了）。

今早我路過，瞧見他門口多了些鷹爪孫（官差）的暗梢（眼線）。

怕是沾上什么空子（麻煩事）了。”

棠轉過身，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訝異。

“調門”向來與世無爭，只做死人生意，能惹上什么麻煩？

“這江湖八門的水，看來是越來越渾了。”

她輕聲自語。

---本章出場人物獨白· 棠：（指尖無意識地劃過書案上龜甲的紋路）**薄命……我說的是她的命，又何嘗不是這亂世中許多女子的縮影？

真話刺耳，但若人人都裹金（說好聽的），這世道才真的沒了指望。

只是……鐵嘴劉說得對，陽火（首接）的扣子（說法）確實插鼓（惹禍）了。

趙師長那邊，怕是會有風波。

那個扎紙鋪的波……他惹上的，又是什么空子（麻煩）？

· 柳媚兒：（坐在回府的汽車里，緊緊攥著狐裘的邊緣，指甲幾乎要掐進布料里）**薄命？

她竟敢咒我！

我一定要讓老爺封了她的破館子！

不，不行……老爺最近為軍餉的事煩心，不能拿這種小事煩他。

可這口氣……我咽不下！

還有那個鐵嘴劉，老東西，話里話外擠兌我……你們都給我等著！

· 鐵嘴劉：（回到自己的茶館后院，泡上一壺濃茶，眉頭緊鎖）棠丫頭這金口是真尖（真的），可這性子太里腥（首）了。

趙師長那個姨**，不是個省油的燈，這事兒怕不能善了。

還有波哥兒那邊……鷹爪孫（官差）都盯上了，怕是風緊得很（情況非常不妙）。

這北平城，怕是又要起風云了。

我這把老骨頭，還得招子放亮（眼睛放亮）點，別睡了覺（栽了跟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