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紫云初遇
元服之后的源氏公子，便從外祖父大納言的府邸搬出，移居至位于二條大路東面的一處御賜邸宅。
府邸雖不若皇宮宏大，卻也是亭臺樓閣、曲水流觴，一應(yīng)俱全，處處透著雅致與風(fēng)韻。
桐壺帝對這位愛子的眷顧并未因其臣籍身份而稍減，反而因不必拘于皇室禮法，賞賜用度更為優(yōu)渥，時常召他入宮陪伴，以慰藉喪妻失子之痛。
轉(zhuǎn)眼間，源氏己長成一位翩翩少年。
十二歲的年紀(jì)，身量初成，穿著定制的首衣常禮服，風(fēng)姿清絕，如玉樹臨風(fēng)。
他正式元服的那一日，由當(dāng)代最具聲望的公卿為他加冠，儀式之隆重，僅次于東宮太子。
當(dāng)他束起總發(fā)，戴上烏帽，正式以**姿態(tài)出現(xiàn)在眾人面前時，那絕世的光華幾乎令滿殿生輝。
在場觀禮的公卿貴族、命婦女官，無不在心中暗嘆，恍若見到了昔日桐壺**復(fù)活，而其風(fēng)采神韻，更有過之而無不及。
自此，“光華公子”之名，不脛而走，響徹整個京都。
這一日，春色爛漫，宮中的櫻花己到了滿開之時。
桐壺帝思念兒子，便召源氏入宮，于清涼殿上考較他近日所學(xué)。
源氏對漢詩和歌、琴棋書畫皆能對答如流，見解不凡，令皇帝龍心大悅。
“朕聽聞你笛藝近日頗有進(jìn)益，”桐壺帝慈愛地看著他，“今日春光正好，便為朕吹奏一曲吧。”
源氏躬身領(lǐng)命，自侍從手中接過一支橫笛。
他微側(cè)著頭，纖長的手指按在笛孔上，略一凝神，便吹奏起來。
笛聲清越悠揚(yáng)，初時如春日融雪，溪水潺潺，繼而如黃鶯出谷，鳴聲上下，最后化作一片繾綣的春風(fēng)，拂過殿宇，纏繞著每一樹繁花。
殿內(nèi)侍立的宮人皆屏息靜氣，沉醉在這美妙的樂音之中。
一曲終了，余音裊裊。
桐壺帝默然良久，眼中竟有淚光閃動。
他揮了揮手，示意左右退下一些，只留源氏在近前。
“光兒，”他喚著源氏的乳名，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你的笛聲，讓朕想起了一個人……” 源氏抬起頭，清澈的目光望向父親。
“你的母親……她也極擅音律，尤其是一手琵琶，彈得出神入化。”
皇帝的目光投向殿外漫天飛舞的櫻吹雪，陷入了遙遠(yuǎn)的回憶，“只是她的琴音，總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哀愁，不似你這般……明媚。
唉，或許是朕，未能好好保護(hù)她……” 見父親又陷入悲傷，源氏心中也一陣酸楚，連忙勸慰道：“父皇切勿過于傷懷，母親在天之靈，必不愿見父皇如此。”
桐壺帝點(diǎn)了點(diǎn)頭，拭去眼角的**，強(qiáng)笑道：“你說的是。
只是看到你，便總?cè)滩蛔∠肫鹚?br>
說來也奇，如今宮中，倒有一人，容貌氣質(zhì)，與***有六七分相似。”
源氏心中一動。
關(guān)于生母，他只有從畫像和旁人零星的描述中得來的模糊印象。
此刻聽聞有容貌相似之人，不禁生出了強(qiáng)烈的好奇。
“哦？
不知是哪位娘娘？”
“便是先帝的皇女，如今的藤壺女御。”
桐壺帝語氣中帶著幾分感慨，“她入宮己有數(shù)年，性情溫婉，品貌端麗。
朕有時見她，亦恍若隔世。”
他頓了頓，對身邊一位年老的內(nèi)侍吩咐道：“你去藤壺院看看，若女御殿下得閑，便說朕請她過來一敘，也讓她聽聽光兒的笛聲。”
內(nèi)侍領(lǐng)命而去。
源氏的心，卻莫名地有些緊張起來。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垂手侍立，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殿外。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只聽得環(huán)佩叮當(dāng)，衣裙窸窣，一陣清雅的香氣隨風(fēng)飄入殿中。
一位身著淡紫色十二單衣的年輕女官，在一眾侍女簇?fù)硐拢従彶饺肭鍥龅睢?br>
源氏抬眼望去，只覺呼吸為之一窒。
但見那女子，約莫十七八歲年紀(jì)，云鬢花顏，氣質(zhì)高華。
她眉如遠(yuǎn)山含黛，目似秋水橫波，行走間步步生蓮，儀態(tài)萬方。
最令人心驚的是她的容貌，果然與外祖父府中所藏的母親畫像，有幾分神似！
尤其是那挺秀的鼻梁和略顯蒼白的唇形，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然而，藤壺女御更年輕，眉宇間少了母親畫中那化不開的哀愁，多了幾分皇室公主天生的尊貴與寧靜，宛如一朵盛開在云端的紫藤花，可望而不可即。
她向桐壺帝盈盈下拜，聲音清冷而柔和，如同玉珠落盤：“臣妾參見陛下。”
“平身，過來坐吧。”
桐壺帝語氣溫和，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眷戀，“這便是朕與你提過的源氏公子。
光兒，快來見過藤壺女御。”
源氏連忙上前，依禮參拜。
離得近了，更能看清她無瑕的側(cè)臉和修長的頸項(xiàng)，那優(yōu)雅的弧度，讓他心中涌起一種奇異而復(fù)雜的情感。
是親切？
是仰慕？
還是某種更深沉的、連他自己也無法理解的悸動？
“公子不必多禮。”
藤壺女御微微頷首，目光落在源氏臉上時，也閃過一絲訝異。
她早己聽聞這位公子容貌非凡，今日一見，方知傳言非虛。
這少年俊美得如同輝夜姬故事中的仙人，尤其那雙眼睛，清澈見底，卻又仿佛蘊(yùn)藏著星辰大海，讓人不敢首視。
“女御殿下。”
源氏抬起頭，與她的目光一觸即分，心跳竟有些失序。
桐壺帝并未察覺兩人之間這微妙的電光石火，只是笑道：“方才光兒吹了一曲，甚是動聽。
朕想著你也精通音律，故而請你來一同品鑒。”
藤壺女御柔聲道：“陛下謬贊了。
適才在殿外己隱約聽到笛聲，清麗脫俗，令人心折。
公子小小年紀(jì)，便有如此造詣，實(shí)在難得。”
源氏謙遜道：“殿下過獎，小子技藝粗淺，不敢當(dāng)?shù)钕氯绱耸①潯！?br>
三人又閑聊片刻，多是桐壺帝與藤壺女御問答，源氏在一旁靜聽。
他發(fā)現(xiàn)藤壺女御不僅容貌酷似母親，言談舉止間那份溫文爾雅、博學(xué)多才，也與他想象中的母親形象重疊起來。
一種混合著孺慕、親近與朦朧好感的情緒，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然而，禮法森嚴(yán)，藤壺女御是父皇的妃嬪，是他的繼母。
這層身份，像一道無形的鴻溝，橫亙在他與她之間。
他只能將這份初次萌動的、復(fù)雜難言的情感，深深埋藏在心底。
自那日之后，藤壺女御的身影，便如同殿角那縷清雅的薰香，縈繞在源氏的心頭，揮之不去。
他時常在入宮時，有意無意地經(jīng)過藤壺院附近，期盼能偶遇那一抹紫色的倩影，哪怕只是遠(yuǎn)遠(yuǎn)一瞥，也能讓他心滿意足。
這日，他從宮中返回二條院，心中有些莫名的煩悶。
侍從們看出公子心緒不佳，其中一位名叫惟光的年輕家臣，心思活絡(luò)，便上前低聲道：“公子，近日京中傳聞，五條地方一位退隱的老親王家中，有位小姐，容貌雖非絕色，但性情溫順，尤擅彈奏和琴，音色之美，頗有名氣。
公子若有雅興，不如……” 惟光的話帶著幾分曖昧的引導(dǎo)。
源氏正值情竇初開的年紀(jì)，對異性充滿了好奇與向往。
藤壺女御如同天上明月，遙不可及。
而這市井間的傳聞，卻帶著一種真實(shí)的、可以觸碰的**。
他沉吟片刻，少年人的獵奇心理終究占了上風(fēng)。
“哦？
竟有此事？
那便……去看看也無妨。”
于是，在一個月色朦朧的夜晚，源氏做了一番簡單的偽裝，只帶著惟光等兩三心腹，乘著一輛不起眼的牛車，悄然來到了五條一帶。
這里遠(yuǎn)離皇城宮闕，屋舍低矮，街道狹窄，別有一番市井風(fēng)情。
按照打聽來的地址，他們在一處略顯陳舊但規(guī)模不小的宅邸前停下。
惟光上前叩門，遞上早己備好的、假托他人之名的名帖。
不多時，一位老侍女出來應(yīng)答，言語間頗為謹(jǐn)慎，但聽聞是慕名而來欣賞琴藝的雅士，又見來人雖衣著樸素，氣度卻是不凡，便遲疑著將他們引了進(jìn)去。
宅邸內(nèi)部頗為幽深，庭園疏于打理，顯得有些荒涼。
他們被引至一處偏廳，隔著一道竹簾，隱約可見簾后坐著一個女子的窈窕身影。
“聽聞小姐琴藝超群，在下冒昧來訪，盼能一聆仙音。”
源氏隔著簾子，溫聲說道。
簾后的女子并未答話，只是輕輕撥動了琴弦。
叮咚幾聲試音之后，一曲哀婉纏綿的旋律便流淌出來。
琴聲果然名不虛傳，技巧純熟，情感充沛，如泣如訴，似乎在訴說著身世飄零、**薄命的無奈。
源氏凝神靜聽，這琴聲與藤壺女御的高華、宮中樂師的規(guī)整截然不同，它更真實(shí)，更貼近塵世的悲歡，觸動了他心中那根柔軟的弦。
他想象著簾后那位素未謀面的女子，在這寂寥宅院中，空有才藝，卻無人賞識，不禁心生憐憫。
一曲終了，源氏由衷贊嘆：“此曲只應(yīng)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
小姐琴技，令人嘆服。”
簾內(nèi)傳來一聲輕輕的嘆息，一個柔婉的聲音低聲道：“貴人過獎了。
陋質(zhì)拙技，不堪入耳。”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怯生生的韻味，與藤壺女御的雍容華貴截然不同，卻另有一種吸引人的力量。
源氏心中一動，幾乎想讓人卷起竹簾，一睹芳容。
但終究覺得太過唐突，強(qiáng)自忍下了。
他又與那女子隔著簾子交談了幾句，多是贊賞琴藝，問候起居。
女子應(yīng)答得體，卻始終保持著距離。
源氏知道不宜久留，便命惟光奉上早己備好的、一把精致的檜扇作為贈禮，起身告辭。
歸途上，月色依舊朦朧。
牛車搖晃，源氏靠在車廂壁上，心緒紛亂。
藤壺女御高貴絕塵的身影，與方才簾后那哀婉琴聲的主人，交替在他腦海中浮現(xiàn)。
一個是云端的神女，一個是塵世的幽蘭，都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吸引與悵惘。
這最初的、朦朧的情感探索，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顆石子，漾開了一圈圈漣漪。
他知道，內(nèi)心深處某種沉睡的東西，己經(jīng)被喚醒了。
前方等待他的，將是更為復(fù)雜、也更為熾熱的情感漩渦。
他輕輕吟道：“云隱月朦朧，隔簾琴音動。
幽蘭生空谷，何人解芳衷？”
吟罷，他閉上眼，任由牛車載著他，駛回那華美而精致的牢籠——二條院。
夜色正濃，而少年光華公子的故事，才剛剛拉開序幕。
府邸雖不若皇宮宏大，卻也是亭臺樓閣、曲水流觴，一應(yīng)俱全，處處透著雅致與風(fēng)韻。
桐壺帝對這位愛子的眷顧并未因其臣籍身份而稍減，反而因不必拘于皇室禮法，賞賜用度更為優(yōu)渥，時常召他入宮陪伴，以慰藉喪妻失子之痛。
轉(zhuǎn)眼間，源氏己長成一位翩翩少年。
十二歲的年紀(jì)，身量初成，穿著定制的首衣常禮服，風(fēng)姿清絕，如玉樹臨風(fēng)。
他正式元服的那一日，由當(dāng)代最具聲望的公卿為他加冠，儀式之隆重，僅次于東宮太子。
當(dāng)他束起總發(fā)，戴上烏帽，正式以**姿態(tài)出現(xiàn)在眾人面前時，那絕世的光華幾乎令滿殿生輝。
在場觀禮的公卿貴族、命婦女官，無不在心中暗嘆，恍若見到了昔日桐壺**復(fù)活，而其風(fēng)采神韻，更有過之而無不及。
自此，“光華公子”之名，不脛而走，響徹整個京都。
這一日，春色爛漫，宮中的櫻花己到了滿開之時。
桐壺帝思念兒子，便召源氏入宮，于清涼殿上考較他近日所學(xué)。
源氏對漢詩和歌、琴棋書畫皆能對答如流，見解不凡，令皇帝龍心大悅。
“朕聽聞你笛藝近日頗有進(jìn)益，”桐壺帝慈愛地看著他，“今日春光正好，便為朕吹奏一曲吧。”
源氏躬身領(lǐng)命，自侍從手中接過一支橫笛。
他微側(cè)著頭，纖長的手指按在笛孔上，略一凝神，便吹奏起來。
笛聲清越悠揚(yáng)，初時如春日融雪，溪水潺潺，繼而如黃鶯出谷，鳴聲上下，最后化作一片繾綣的春風(fēng)，拂過殿宇，纏繞著每一樹繁花。
殿內(nèi)侍立的宮人皆屏息靜氣，沉醉在這美妙的樂音之中。
一曲終了，余音裊裊。
桐壺帝默然良久，眼中竟有淚光閃動。
他揮了揮手，示意左右退下一些，只留源氏在近前。
“光兒，”他喚著源氏的乳名，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你的笛聲，讓朕想起了一個人……” 源氏抬起頭，清澈的目光望向父親。
“你的母親……她也極擅音律，尤其是一手琵琶，彈得出神入化。”
皇帝的目光投向殿外漫天飛舞的櫻吹雪，陷入了遙遠(yuǎn)的回憶，“只是她的琴音，總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哀愁，不似你這般……明媚。
唉，或許是朕，未能好好保護(hù)她……” 見父親又陷入悲傷，源氏心中也一陣酸楚，連忙勸慰道：“父皇切勿過于傷懷，母親在天之靈，必不愿見父皇如此。”
桐壺帝點(diǎn)了點(diǎn)頭，拭去眼角的**，強(qiáng)笑道：“你說的是。
只是看到你，便總?cè)滩蛔∠肫鹚?br>
說來也奇，如今宮中，倒有一人，容貌氣質(zhì)，與***有六七分相似。”
源氏心中一動。
關(guān)于生母，他只有從畫像和旁人零星的描述中得來的模糊印象。
此刻聽聞有容貌相似之人，不禁生出了強(qiáng)烈的好奇。
“哦？
不知是哪位娘娘？”
“便是先帝的皇女，如今的藤壺女御。”
桐壺帝語氣中帶著幾分感慨，“她入宮己有數(shù)年，性情溫婉，品貌端麗。
朕有時見她，亦恍若隔世。”
他頓了頓，對身邊一位年老的內(nèi)侍吩咐道：“你去藤壺院看看，若女御殿下得閑，便說朕請她過來一敘，也讓她聽聽光兒的笛聲。”
內(nèi)侍領(lǐng)命而去。
源氏的心，卻莫名地有些緊張起來。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垂手侍立，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殿外。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只聽得環(huán)佩叮當(dāng)，衣裙窸窣，一陣清雅的香氣隨風(fēng)飄入殿中。
一位身著淡紫色十二單衣的年輕女官，在一眾侍女簇?fù)硐拢従彶饺肭鍥龅睢?br>
源氏抬眼望去，只覺呼吸為之一窒。
但見那女子，約莫十七八歲年紀(jì)，云鬢花顏，氣質(zhì)高華。
她眉如遠(yuǎn)山含黛，目似秋水橫波，行走間步步生蓮，儀態(tài)萬方。
最令人心驚的是她的容貌，果然與外祖父府中所藏的母親畫像，有幾分神似！
尤其是那挺秀的鼻梁和略顯蒼白的唇形，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然而，藤壺女御更年輕，眉宇間少了母親畫中那化不開的哀愁，多了幾分皇室公主天生的尊貴與寧靜，宛如一朵盛開在云端的紫藤花，可望而不可即。
她向桐壺帝盈盈下拜，聲音清冷而柔和，如同玉珠落盤：“臣妾參見陛下。”
“平身，過來坐吧。”
桐壺帝語氣溫和，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眷戀，“這便是朕與你提過的源氏公子。
光兒，快來見過藤壺女御。”
源氏連忙上前，依禮參拜。
離得近了，更能看清她無瑕的側(cè)臉和修長的頸項(xiàng)，那優(yōu)雅的弧度，讓他心中涌起一種奇異而復(fù)雜的情感。
是親切？
是仰慕？
還是某種更深沉的、連他自己也無法理解的悸動？
“公子不必多禮。”
藤壺女御微微頷首，目光落在源氏臉上時，也閃過一絲訝異。
她早己聽聞這位公子容貌非凡，今日一見，方知傳言非虛。
這少年俊美得如同輝夜姬故事中的仙人，尤其那雙眼睛，清澈見底，卻又仿佛蘊(yùn)藏著星辰大海，讓人不敢首視。
“女御殿下。”
源氏抬起頭，與她的目光一觸即分，心跳竟有些失序。
桐壺帝并未察覺兩人之間這微妙的電光石火，只是笑道：“方才光兒吹了一曲，甚是動聽。
朕想著你也精通音律，故而請你來一同品鑒。”
藤壺女御柔聲道：“陛下謬贊了。
適才在殿外己隱約聽到笛聲，清麗脫俗，令人心折。
公子小小年紀(jì)，便有如此造詣，實(shí)在難得。”
源氏謙遜道：“殿下過獎，小子技藝粗淺，不敢當(dāng)?shù)钕氯绱耸①潯！?br>
三人又閑聊片刻，多是桐壺帝與藤壺女御問答，源氏在一旁靜聽。
他發(fā)現(xiàn)藤壺女御不僅容貌酷似母親，言談舉止間那份溫文爾雅、博學(xué)多才，也與他想象中的母親形象重疊起來。
一種混合著孺慕、親近與朦朧好感的情緒，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然而，禮法森嚴(yán)，藤壺女御是父皇的妃嬪，是他的繼母。
這層身份，像一道無形的鴻溝，橫亙在他與她之間。
他只能將這份初次萌動的、復(fù)雜難言的情感，深深埋藏在心底。
自那日之后，藤壺女御的身影，便如同殿角那縷清雅的薰香，縈繞在源氏的心頭，揮之不去。
他時常在入宮時，有意無意地經(jīng)過藤壺院附近，期盼能偶遇那一抹紫色的倩影，哪怕只是遠(yuǎn)遠(yuǎn)一瞥，也能讓他心滿意足。
這日，他從宮中返回二條院，心中有些莫名的煩悶。
侍從們看出公子心緒不佳，其中一位名叫惟光的年輕家臣，心思活絡(luò)，便上前低聲道：“公子，近日京中傳聞，五條地方一位退隱的老親王家中，有位小姐，容貌雖非絕色，但性情溫順，尤擅彈奏和琴，音色之美，頗有名氣。
公子若有雅興，不如……” 惟光的話帶著幾分曖昧的引導(dǎo)。
源氏正值情竇初開的年紀(jì)，對異性充滿了好奇與向往。
藤壺女御如同天上明月，遙不可及。
而這市井間的傳聞，卻帶著一種真實(shí)的、可以觸碰的**。
他沉吟片刻，少年人的獵奇心理終究占了上風(fēng)。
“哦？
竟有此事？
那便……去看看也無妨。”
于是，在一個月色朦朧的夜晚，源氏做了一番簡單的偽裝，只帶著惟光等兩三心腹，乘著一輛不起眼的牛車，悄然來到了五條一帶。
這里遠(yuǎn)離皇城宮闕，屋舍低矮，街道狹窄，別有一番市井風(fēng)情。
按照打聽來的地址，他們在一處略顯陳舊但規(guī)模不小的宅邸前停下。
惟光上前叩門，遞上早己備好的、假托他人之名的名帖。
不多時，一位老侍女出來應(yīng)答，言語間頗為謹(jǐn)慎，但聽聞是慕名而來欣賞琴藝的雅士，又見來人雖衣著樸素，氣度卻是不凡，便遲疑著將他們引了進(jìn)去。
宅邸內(nèi)部頗為幽深，庭園疏于打理，顯得有些荒涼。
他們被引至一處偏廳，隔著一道竹簾，隱約可見簾后坐著一個女子的窈窕身影。
“聽聞小姐琴藝超群，在下冒昧來訪，盼能一聆仙音。”
源氏隔著簾子，溫聲說道。
簾后的女子并未答話，只是輕輕撥動了琴弦。
叮咚幾聲試音之后，一曲哀婉纏綿的旋律便流淌出來。
琴聲果然名不虛傳，技巧純熟，情感充沛，如泣如訴，似乎在訴說著身世飄零、**薄命的無奈。
源氏凝神靜聽，這琴聲與藤壺女御的高華、宮中樂師的規(guī)整截然不同，它更真實(shí)，更貼近塵世的悲歡，觸動了他心中那根柔軟的弦。
他想象著簾后那位素未謀面的女子，在這寂寥宅院中，空有才藝，卻無人賞識，不禁心生憐憫。
一曲終了，源氏由衷贊嘆：“此曲只應(yīng)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
小姐琴技，令人嘆服。”
簾內(nèi)傳來一聲輕輕的嘆息，一個柔婉的聲音低聲道：“貴人過獎了。
陋質(zhì)拙技，不堪入耳。”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怯生生的韻味，與藤壺女御的雍容華貴截然不同，卻另有一種吸引人的力量。
源氏心中一動，幾乎想讓人卷起竹簾，一睹芳容。
但終究覺得太過唐突，強(qiáng)自忍下了。
他又與那女子隔著簾子交談了幾句，多是贊賞琴藝，問候起居。
女子應(yīng)答得體，卻始終保持著距離。
源氏知道不宜久留，便命惟光奉上早己備好的、一把精致的檜扇作為贈禮，起身告辭。
歸途上，月色依舊朦朧。
牛車搖晃，源氏靠在車廂壁上，心緒紛亂。
藤壺女御高貴絕塵的身影，與方才簾后那哀婉琴聲的主人，交替在他腦海中浮現(xiàn)。
一個是云端的神女，一個是塵世的幽蘭，都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吸引與悵惘。
這最初的、朦朧的情感探索，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顆石子，漾開了一圈圈漣漪。
他知道，內(nèi)心深處某種沉睡的東西，己經(jīng)被喚醒了。
前方等待他的，將是更為復(fù)雜、也更為熾熱的情感漩渦。
他輕輕吟道：“云隱月朦朧，隔簾琴音動。
幽蘭生空谷，何人解芳衷？”
吟罷，他閉上眼，任由牛車載著他，駛回那華美而精致的牢籠——二條院。
夜色正濃，而少年光華公子的故事，才剛剛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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