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暮之朝云暮雨

云知意解開襯衫紐扣，將束縛了一天的職場服裝褪下，換上棉質(zhì)家居服。

柔軟的布料包裹住身體時，她輕輕舒了口氣。

盡管程野不在，她還是習慣性地反鎖了浴室門。

熱水沖刷過肌膚，蒸騰的霧氣中，她仔細地將發(fā)膜涂抹在發(fā)梢，用浴帽包裹起來。

廚房里，玻璃杯中的啤酒泛著細密的泡沫。

她從冰箱取出腌好的脆黃瓜，刀起刀落間發(fā)出清脆的聲響。

小鍋里，土豆粉在滾水中舒展，她順手扔進一把翠綠的上海青。

當熱氣氤氳的晚餐擺在桌上時，平板里正好傳出綜藝節(jié)目的開場音樂。

這是獨屬于她的治愈時刻。

沒有需要應付的程野，沒有堆積如山的工作，只有食物升騰的熱氣和綜藝嘉賓夸張的笑聲。

她放任自己沉浸在簡單的快樂里，跟著屏幕里的情節(jié)或笑或嘆。

收拾完餐具，云知意叼著牙刷在客廳里晃悠。

夜風撩動窗簾，她忽然想起那盆被遺忘在陽臺的梔子花。

陽臺上，干涸的土壤在清水中漸漸**。

她不經(jīng)意抬頭，對面十一樓的窗戶漆黑一片——那個叫封聽雨的年輕人，大概己經(jīng)睡了吧。

“現(xiàn)在的年輕人作息這么健康？”

她摩挲著花盆邊緣喃喃自語，“難怪能長那么高。”

而此時，斜對門十一樓的封聽雨正盤腿坐在電競椅上，耳機里傳來隊友的吼叫：“封哥別發(fā)愣！

草叢里有人！”

他盯著窗外那個澆花的剪影，手指在鍵盤上胡亂按了幾下：“……知道了！”

云知意被重重抵在斑駁的磚墻上，后腦勺撞出一聲悶響。

繼父張繼勇噴著酒氣的臉近在咫尺，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像鐵鉗般掐住她的脖子。

“**死了，你就得替她盡本分！”

周勇的唾沫星子濺在她臉上，“讀書？

做夢！

再敢提上大學，老子現(xiàn)在就掐死你！”

氧氣一點點抽離，云知意徒勞地踢打著，指甲在男人手臂上抓出數(shù)道血痕。

但未成年女孩的力氣實在無法與一個成年男性的力氣相抗衡。

視線開始模糊時，院門突然被踹開。

程野舉著塊沾著泥土的石頭沖進來，陽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石頭砸在張勇后腦勺上，發(fā)出令人牙酸的悶響。

溫熱的血濺上云知意的臉頰，一陣惡心的溫熱傳來。

程野站在血泊里，白襯衫上綻開大朵大朵的血花，卻對她露出燦爛的笑容：“青青，跟我走吧。”

他踢開張繼勇軟綿綿的手臂，“我供你上大學。”

云知意猛地睜開眼睛，胸口劇烈起伏著。

她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仿佛還能感受到那雙粗糙大手的觸感。

窗外透進來的晨光提醒她，己經(jīng)不早了。

她伸手抓過床頭柜上的手機，屏幕亮起時瞇了瞇眼。

十點整，兩個未接來電的紅色標記格外刺眼。

點開短信，簡簡單單一句話讓她瞬間僵住：“青青，今天下午我路過甬城，回家一趟。”

云知意盯著那個熟悉的號碼，喉嚨發(fā)緊。

她記得那天程野渾身是血的樣子，記得他說要供她上大學時溫柔的笑，也記得程野在外打工卻致人重傷被逮捕時的驚慌，這些年，倆人相依為命。

程野己經(jīng)算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

手指無意識地在被單上收緊，抓出幾道皺褶。

樓下傳來鄰居家小孩的嬉笑聲，現(xiàn)實的聲音將她拉回當下。

云知意深吸一口氣，把手機扔到一邊，起身拉開了窗簾。

陽光傾瀉而入，驅(qū)散了她的一些煩悶。

云知意站在灶臺前，鍋鏟機械地翻動著鍋里的青菜。

盡管心情復雜，她還是去樓下超市買了排骨、鮮蝦和時令蔬菜。

油煙升騰間，三菜一湯漸漸擺上餐桌，清炒時蔬的翠綠襯著油燜大蝦的鮮紅，排骨湯在砂鍋里咕嘟作響。

墻上的掛鐘指向六點一刻，鑰匙轉(zhuǎn)動的聲音突然刺破寂靜。

云知意的手頓了頓，擦干手上的水漬走向玄關。

門鎖仍保持著反鎖的狀態(tài)，她隔著門板輕聲問：“程野？”

“是我”熟悉的低沉嗓音從門外傳來。

擰開鎖扣的瞬間，程野的身影映入眼簾。

他比三個月前更瘦了些，下頜線條愈發(fā)鋒利，卻依然帶著那副讓人捉摸不透的溫和笑意。

一個精致的禮袋被遞到眼前，“路上看到的，覺得很適合你。”

云知意接過袋子，香水瓶在紙袋里發(fā)出輕微的碰撞聲。

程野熟稔地掛好外套，鼻尖微動，“好香，”他的目光越過她看向餐廳，“青青的手藝又進步了。”

親昵的稱呼讓云知意后背一僵，卻只能沉默地側身讓他進門。

程野的皮鞋踏在木地板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他徑首走向餐桌，手指撫過碗碟邊緣，“還記得我愛吃油燜蝦。”

“隨便做的。”

云知意將禮袋放在茶幾上，沒有打開的意思。

她轉(zhuǎn)身盛飯，聽見程野拉開椅子的聲音。

“最近工作怎么樣？”

程野夾起一只蝦，熟練地剝著殼。

橙紅的蝦殼在他指尖碎裂，發(fā)出細微的脆響。

“老樣子。”

云知意盯著自己碗里的米飯，“你呢？”

程野突然笑了，眼角己能擠出幾道細紋，“追債能有什么新鮮的。”

他將剝好的蝦放進云知意碗里，“就是總想著回來看看你。”

云知意盯著那只晶瑩的蝦仁，陷入沉默。

餐廳的燈光太亮，照得程野手上的疤痕無所遁形——那是當年入獄前留下的。

她夾起蝦仁放進嘴里，鮮甜的滋味混著說不清的苦澀。

“明天我去車城。”

程野舀了勺排骨湯，“想不想要貂，給你搞個。”

湯勺碰觸碗壁的清脆聲響中，云知意抬起頭。

程野的眼睛還和九年前一樣，藏著說不清的執(zhí)念。

她張了張嘴，陽臺突然傳來花盆倒地的聲音——那盆梔子花又被風吹倒了。

“我去看看。”

云知意幾乎是逃也似地離開了餐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