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夜入清源

**二十五年，秋。

江南的雨，像是浸透了陳年舊事的裹腳布，又濕又黏，帶著一股驅(qū)不散的霉味，無休無止地籠罩著水鄉(xiāng)清源鎮(zhèn)。

烏篷船像一只黑色的水甲蟲，在墨綠色的河面上悄無聲息地滑行。

船頭破開細密的雨絲，也破開水底倒懸的、被燈火暈染得模糊不清的古老建筑影子。

沈墨淵坐在狹小的船艙里，西裝外套的肩頭己經(jīng)洇濕了一片深色，他微微蹙著眉，看著窗外。

空氣里是水汽、泥土和腐爛水草混合的氣息。

他下意識地挺首了背脊，試圖與這潮濕晦暗的環(huán)境隔開一點距離。

三年英倫求學，習慣了愛丁堡略帶海腥味的清冽空氣和室內(nèi)終年不散的消毒水味道，眼前這片仿佛停滯在時光里的江南水鄉(xiāng)，讓他感到一種陌生的壓抑。

船夫是個精瘦的中年漢子，披著蓑衣，戴著斗笠，沉默地搖著著櫓。

櫓聲欸乃，攪動著沉寂的夜。

“先生，前面拱橋下靠岸，就是清源鎮(zhèn)了。”

船夫終于開口，聲音沙啞，像被水泡過的木頭。

沈墨淵“嗯”了一聲，目光掠過河岸兩側。

黑瓦白墻的民居鱗次櫛比，大多門窗緊閉，只有零星幾扇窗戶透出昏黃微弱的光，在雨幕中顯得有氣無力。

幾條更小的水道像毛細血管一樣深入鎮(zhèn)子深處，黑暗中看不清盡頭。

“這鎮(zhèn)子，晚上倒是安靜。”

沈墨淵隨口說了一句，純粹是為了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需要信息，關于這個鎮(zhèn)子，更關于他要找的人。

船夫嘆了口氣，聲音壓得更低了些，仿佛怕被這雨夜聽了去：“安靜？

那是現(xiàn)在。

前些年還算熱鬧，可最近……唉，不太平啊先生。

您這趟來，是訪友還是辦事？”

“找我兄長。”

沈墨淵言簡意賅，從內(nèi)袋里掏出一張小心折疊的信紙，盡管在昏暗的光線下根本看不清字跡，“他叫沈墨白，大概半年前來到貴地，說是做些民俗調(diào)查。

起初還有書信，后來就音訊全無了。”

船夫搖櫓的手頓了頓，斗笠下的陰影遮住了他的表情，半晌才道：“沈墨白……沒聽說過。

這鎮(zhèn)上來來往往的外鄉(xiāng)人不多，但要是沉了下去，也就沒了聲響。”

他的話帶著水鄉(xiāng)人特有的含蓄與晦澀。

“沉下去？”

沈墨淵敏銳地捕捉到這個不尋常的詞。

船夫似乎意識到失言，忙岔開話題：“啊，我是說，這地方，水網(wǎng)密布的，外鄉(xiāng)人容易迷路。

先生，您晚上要是沒什么事，最好別出門，尤其……”他頓了頓，聲音里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畏懼，“尤其是這樣的下雨天。”

“為什么？”

沈墨淵的追問帶著法醫(yī)特有的執(zhí)著，他不喜歡這種語焉不詳?shù)陌凳尽?br>
船夫猶豫了一下，回頭飛快地瞥了一眼沈墨淵，見他目光銳利，知道瞞不過，便湊近了些，幾乎耳語道：“河神……不高興了。

最近這幾個月，雨夜的時候，河上會出怪事。”

“怪事？”

“嗯。”

船夫喉結滾動了一下，“有人看見……看見一串綠幽幽的燈籠，憑空從水里冒出來，順著水飄，像是有個看不見的人在提著走。

燈籠底下……有時候會跟著個黑影，浮浮沉沉的，像是個……人。”

沈墨淵眉頭皺得更緊：“浮尸？

有人溺水了？”

“不是普通的溺水！”

船夫語氣急促地打斷他，“那燈籠邪門得很！

它亮著的時候，那黑影就在。

可要是燈籠一滅，您猜怎么著？

河面上就什么都沒有了！

干干凈凈，連個水花都沒有！

就好像……就好像被河神給收走了！”

他喘了口氣，帶著一種混合了恐懼和神秘的腔調(diào)，“老輩人管這個叫——‘鬼燈撈尸’。”

鬼燈撈尸。

西個字像冰冷的雨點，砸在沈墨淵的心上。

但他臉上沒有任何波動，只是下意識地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鏡——這是他在實驗室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目擊者多嗎？

有沒有人靠近看過？

燈籠的材質(zhì)？

光的顏色具體是怎樣的？

黑影的形態(tài)……”他一連串專業(yè)的問題脫口而出。

船夫被問得愣住了，顯然沒遇到過對這種詭異傳說刨根問底的“杠頭”，他有些狼狽地擺擺手：“哎呦，我的先生喲，誰敢靠近啊！

躲都來不及！

看見了就自認倒霉，趕緊回家燒香拜佛！

那綠光，不是一般的綠，是那種……滲入骨頭里的慘綠！

至于黑影，黑咕隆咚的，誰能看清是方是圓？

都說那是被河神勾走的魂兒！”

沈墨淵沉默了。

他知道，從船夫這里得不到更客觀的信息了。

民間傳說往往基于某種自然現(xiàn)象或事件，但經(jīng)過口耳相傳，早己裹上了層層**和夸張的外衣。

磷火？

特殊的光學現(xiàn)象？

集體幻覺？

抑或是……有人利用環(huán)境裝神弄鬼？

他的理智告訴他，后者可能性更大。

但兄長沈墨白的失蹤，偏偏與這個離奇的傳說發(fā)生在相近的時間點，這讓他無法簡單地將其視為無稽之談。

烏篷船輕輕一震，靠在了濕滑的石階碼頭邊。

“先生，清源鎮(zhèn)到了。”

船夫如釋重負地說道。

沈墨淵付了船資，提著他沉重的皮箱——里面除了衣物，更多的是書籍和一套簡易的檢驗工具——踏上了岸。

石階長滿了青苔，在雨中滑得厲害。

他站穩(wěn)身形，回頭想再問船夫兩句關于兄長可能的落腳點，卻見那烏篷船己飛快地撐離岸邊，消失在蒙蒙雨霧中，仿佛慢一步就會被什么纏上似的。

沈墨淵獨自站在雨夜的碼頭，身前是沉睡般寂靜的古鎮(zhèn)，腳下是幽暗無聲的河水，“鬼燈撈尸”的傳說和兄長失蹤的謎團，像這無處不在的雨絲，將他層層包裹起來。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帶著水腥味的空氣，握緊了皮箱的把手，邁步向鎮(zhèn)內(nèi)走去。

皮鞋踩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發(fā)出清晰而孤獨的回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