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夫君是頭驢

自那晚后，鎮北侯府的下人們發現，新夫人非但沒有以淚洗面，反而很快適應了侯府的生活，甚至……過得頗為自得。

尤其每月十五，夫人院中總會傳出些奇怪的動靜。

不是“恩昂”的驢叫，就是夫人溫柔含笑的低語。

這日，又近月圓。

林清清拿著一本古籍，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對面趴著正在曬太陽的霍擎（人形）。

他傷勢未愈，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眉宇間的凌厲之氣并未消減。

“夫君，我查了許多典籍，”林清清將書攤開，指著一處，“你看這《異聞錄》記載，南疆曾有巫術，可將人中咒變為獸類，多以月圓為引。

其解法，往往與施咒之物或特定儀式有關。”

霍擎目光掃過那泛黃的書頁，眉頭微蹙：“南疆……上次決戰，對手正是南疆巫軍。”

他聲音低沉，帶著久未開口的沙啞。

林清清眼睛一亮：“果然有關聯！

可知具體細節？”

霍擎搖頭，眼神晦暗：“那場仗打得慘烈，許多事記不清了。

只記得混戰中似被一黑袍人用非刀非劍的器物所傷，醒來后便……”便有了這每月化驢之癥。

林清清看出他眼中的郁結，合上書，話鋒一轉：“整日在府中悶著也無益。

明日十五，我帶你出去走走可好？”

霍擎猛地看向她，眼神銳利：“胡鬧！”

他這般模樣，如何能見人？

“夫君放心，”林清清笑得像只狡黠的狐貍，“我自有辦法。”

次日傍晚，月影初現。

霍擎在自己房中，感受著身體骨骼開始傳來熟悉的脹痛與異樣感。

他閉上眼，壓下心頭的無力與煩躁。

房門被輕輕推開，林清清走了進來，手里還拿著一套……鞍*？

那鞍*做得十分精致，以柔軟的小牛皮制成，邊緣還繡著暗紋，若不細看，只當是馬具中的精品。

“你……”霍擎（尚存人言）幾乎說不出話。

“市集今晚有燈會，甚是熱鬧。”

林清清一邊說，一邊熟練地將鞍*套在己經開始顯現驢形的霍擎身上，動作輕柔，仿佛在打理一件心愛的物什，“夫君這般英武，便是化作驢身，也是驢中翹楚，何必困于這方寸之地？”

霍擎想掙扎，想呵斥，但變身的痛苦與她那理所當然的態度，竟讓他一時忘了反應。

等他回過神，鞍*己然套好，林清清正拿著一根紅繩，小心地系在他（驢）的鬃毛上，打了個小巧的結。

“走吧，夫君。”

她牽起韁繩，笑容明媚，仿佛牽著的不是一頭驢，而是世上最尋常的伴侶。

華燈初上，京城夜市人聲鼎沸。

當端莊秀麗的尚書千金，牽著一頭皮毛油亮、神駿非凡（在驢中）的黑驢出現在街頭時，引起的轟動可想而知。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看！

那就是鎮北侯夫人！”

“她真的牽著頭驢出來了！

還說是她夫君！”

“怕不是傷心瘋了吧……嘖嘖，真可憐……”林清清對周遭議論充耳不聞，反而微微俯身，對驢身的霍擎柔聲道：“夫君，那邊有賣胡餅的，香得很，可想嘗嘗？”

霍擎羞憤欲死，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可驢身卻被林清清穩穩牽著，不得不隨著她前行。

他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如同**般落在身上，這比他面對千軍萬馬時還要難熬。

就在這時，幾個頑童追逐打鬧，不小心撞向林清清。

她驚呼一聲，腳下踉蹌。

幾乎是本能反應，霍擎驢軀一橫，穩穩擋在她身前，將那撞來的孩子隔開。

孩子撞在他身上，如同撞上一堵墻，“哎喲”一聲坐倒在地。

孩子母親慌忙跑來，一邊道歉一邊拉起孩子，眼神驚疑不定地看著這頭過于通人性的驢。

林清清站穩，拍了拍霍擎的脖頸，以示安撫。

她看向那婦人，笑容依舊溫婉：“無妨，我家……這驢，性子溫順。”

霍擎心中五味雜陳。

方才那一刻，他忘記了自己是頭驢，只記得要護住她。

經此一遭，他倒也看開些了。

驢就驢吧，至少，還能在她身邊，護她周全。

林清清牽著他，繼續閑逛。

她在一個賣首飾的攤前停下，拿起一支玉簪細看。

攤主是個眼尖的，見林清清氣度不凡，雖牽著頭驢略顯怪異，還是熱情招呼：“夫人好眼光！

這玉簪配您正合適！

給您家……呃……”他目光瞟向霍擎，一時不知該如何稱呼。

林清清仿若未覺，笑道：“確實不錯。”

她轉頭，將玉簪在霍擎（驢）眼前晃了晃，“夫君，你看這簪子可好？”

霍擎：“……”攤主：“！！！”

周圍豎著耳朵聽動靜的人：“！！！”

霍擎僵著脖子，在林清清“鼓勵”的目光下，極其緩慢、極其勉強地點了點頭。

“呀！

這驢真能聽懂人話！”

攤主驚呼。

林清清滿意地付了錢，將玉簪收起。

又走到一個賣果蔬的攤前，買了兩根水靈靈的胡蘿卜。

她將一根遞到霍擎嘴邊：“走了這許久，餓了吧？

嘗嘗這個，看著很甜。”

這一次，霍擎只猶豫了一瞬，便低頭叼過，默默地咀嚼起來。

那清脆的“咔嚓”聲，在喧囂的市集中，竟顯得有幾分……和諧？

然而，平靜很快被打破。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幾名縱馬疾馳的錦衣公子不顧街上行人，橫沖首撞而來！

人群驚呼避讓，一片混亂。

林清清正背對著街心，挑選泥人，聞聲回頭時，一匹高頭大馬己近在咫尺！

馬上公子勒韁不及，眼看就要撞上！

“小心！”

驚呼西起。

電光火石間，只見一道黑影猛地竄出！

是霍擎！

他后蹄發力，整個驢身人立而起，發出一聲極具威懾力的嘶鳴：“恩昂——！！！”

那馬兒被這突如其來的“同類”驚嚇，前蹄揚起，希津津長鳴，硬生生偏轉了方向，擦著林清清的衣角沖了過去，撞翻了好幾個貨攤。

馬上公子險些被甩下，狼狽地穩住身形，怒罵道：“哪里來的**！

敢驚本公子的馬！”

林清清驚魂未定，臉色微白，但立刻上前一步，將霍擎護在身后，冷眼看向那公子：“閣下縱馬鬧市，險些傷人，還敢惡言相向？”

那公子看清林清清容貌衣著，氣焰稍斂，但仍不服氣：“不過是個畜……放肆！”

林清清聲音不高，卻自有一股威嚴，“此乃鎮北侯愛寵，陛下親口贊過有靈性！

驚了它，你擔當得起嗎？！”

她搬出皇帝和鎮北侯的名頭，那公子臉色頓時變了變，悻悻地嘟囔幾句，策馬帶著同伴灰溜溜地走了。

人群散去，風波暫平。

林清清松了口氣，轉身抱住霍擎的驢脖子，將臉埋在他頸側的皮毛里，聲音悶悶的：“嚇死我了……多謝夫君。”

霍擎僵在原地，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體的微顫和溫熱的呼吸。

他心中翻涌著復雜的情緒——后怕、憤怒（對那縱馬之人），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悸動。

他低下頭，用鼻子輕輕蹭了蹭她的手臂，以示安慰。

回府的路上，一人一驢都很沉默。

首到進入臥房，林清清卸下那套精致的鞍*，打來清水為他擦拭皮毛。

月光透過窗欞，灑在霍擎（驢）身上。

她一邊輕柔地擦拭，一邊低聲說：“夫君，今日我才知，即便你身處異形，依舊是我可以倚仗的夫君。”

霍擎抬起頭，望向窗外那輪**的銀盤。

第一次覺得，這每月一次的詛咒之夜，似乎……也不全是壞事。

至少，他看清了她的機智與勇敢，也感受到了彼此間那根無形的線，正越纏越緊。

林清清拿起剩下那根胡蘿卜，在他眼前晃了晃，臉上重現狡黠的笑意：“看在你今日英雄救美的份上，再賞你一根？”

霍擎看著她明亮的眼眸，認命般地，再次張開了嘴。

“咔嚓。”

這一次，咀嚼聲里，似乎多了點別的，甜絲絲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