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十里紅妝一頭驢

圣旨下達時，全京城的人都伸長了脖子，等著看尚書府千金林清清的笑話。

鎮北侯霍擎，戰功赫赫，是大梁朝最耀眼的將星。

可半月前邊疆一戰，他雖大敗敵軍，自己卻身負重傷，歸來后閉門不出，傳聞己是廢人一個。

更離譜的是，有流言說霍將軍得了一種怪病，變得……人不像人。

皇帝陛下感念其功，特將尚書府那位以溫婉賢淑著稱的千金林清清賜婚于他，以示隆恩。

可這隆恩，在旁人眼里，與推進火坑無異。

“可憐林小姐，如花似玉的一個人兒，這就要守活寡了。”

“聽說霍將軍如今面目猙獰，性情暴戾，林小姐只怕……”林府內，林清清正對鏡梳妝，臉上不見半分悲戚。

貼身丫鬟急得團團轉：“小姐，您怎么還坐得住？

外面都說那霍將軍他……他可能都不是人了！”

林清清拈起一枚珍珠簪，斜**鬢，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不是人？

那是什么？

妖怪？

精怪？

豈不是比那些無趣的世家公子有趣得多？”

她自幼便有個不為人知的癖好——癡迷于各種志怪傳奇、神魔異志。

別人繡花彈琴，她抱著《山海經》、《搜神記》讀得廢寢忘食。

這樁在旁人看來無比驚悚的婚事，于她而言，倒像是一場活生生的奇遇。

婚期己至，鎮北侯府一派冷清。

霍擎無父無母，軍中同僚前來道賀，也都面色沉重。

拜堂之禮，是新郎麾下一位副將抱著一只系了紅綢的大公雞完成的。

紅蓋頭下，林清清眉梢微挑，心道：連堂都拜不了？

這病，怕是比她想象的還有意思。

夜幕降臨，洞房花燭。

新房內紅燭高燃，喜慶依舊，卻彌漫著一股詭異的寂靜。

林清清自己掀了蓋頭，目光在室內逡巡一圈，最后落在了那張鋪著大紅鴛鴦被的拔步床上。

沒有預料中纏綿病榻的將軍，也沒有傳聞中青面獠牙的怪物。

床上，安穩地臥著一頭……驢。

一頭體型勻稱，皮毛油光水滑，眼神格外清亮，脖子上還戴著個碩大紅花球的——驢。

林清清眨了眨眼，再眨了眨眼。

那驢也看著她，眼神復雜，混雜著尷尬、屈辱，和一絲認命般的頹然。

尋常女子見到此情此景，只怕早己尖叫昏厥。

林清清卻緩緩走上前，在床邊三步遠處停下，福了一禮，聲音依舊是她那招牌式的溫婉：“妾身林氏，見過夫君。”

驢身猛地一僵。

她細細打量，只見這驢耳朵不安地轉動著，蹄子有些焦躁地刨了刨鋪著錦被的床榻。

那眼神，絕然不是**的眼神。

林清清心頭那點探究欲徹底被勾了起來。

她又走近一步，試探著伸出手，想去碰觸那驢子的額頭。

驢子下意識地后退，卻因身在床上，無處可退，只得偏過頭，發出了一聲壓抑的、“恩昂”的嘶鳴。

“夫君勿怪，”林清清語氣輕柔，動作卻大膽，指尖輕輕拂過驢子的額毛，“原來外面的傳聞是真的。

您這病，發作起來，便是這般形態？”

驢子——霍擎，徹底放棄了掙扎。

他閉上眼，人性化地點了點頭。

每月十五月圓之夜，他便會化身驢形，首至天明方休。

此事乃絕密，僅有皇帝和兩位心腹太醫知曉。

皇帝下旨賜婚，一是為安撫，二也未嘗沒有找個知冷知熱的人照顧他，并借機探查這怪病根源的意思。

只是，皇帝恐怕也沒想到，這位看似柔弱的林小姐，膽子比天還大。

林清清見它（他）點頭，眼眸瞬間亮得驚人，仿佛發現了什么稀世珍寶。

她非但沒有害怕，反而在床邊坐了下來，托著腮，饒有興致地問：“那……夫君，今天的草料，可還合你口味？”

她目光瞥向床邊一個精致的銀盤，里面是御馬監**的、切得細碎的苜蓿草料，還拌了些豆面和胡蘿卜丁。

霍擎：“……”他猛地睜開驢眼，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笑靨如花的女子。

她知不知道她在問什么？！

可對著那雙清澈又充滿好奇的眼睛，他滿腔的羞憤與無奈，竟奇異地消散了些許。

他認命般地，再次點了點頭。

林清清笑了，如春花初綻。

她拿起盤中的一小截胡蘿卜，遞到霍擎嘴邊：“光吃草料想必無趣，嘗嘗這個？”

霍擎本想拒絕，可驢身的天性卻在叫囂著對那抹橙紅的渴望。

他掙扎片刻，終究還是沒能抵住**，張開嘴，小心翼翼地……叼走了那截胡蘿卜。

“咔嚓，咔嚓。”

寂靜的新房里，只剩下清脆的咀嚼聲。

林清清看著這頭一本正經嚼著胡蘿卜的“夫君”驢，終于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夫君，”她聲音里帶著藏不住的笑意，“你這樣……還挺可愛的。”

霍擎咀嚼的動作一頓，驢臉上，竟泛起了一層疑似紅暈的色澤。

完了。

他想。

他這位新過門的夫人，好像……真的不太正常。

而林清清看著眼前這匪夷所思的一幕，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這婚事，果然有趣得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