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拒棺

臘月的浙北，陰冷刺骨。

離年關沒幾天了，連日的凍雨雖歇，但寒意毫無節制地滲進骨髓。

村人們本該忙著準備年貨、打掃庭院，此刻卻都聚在杞家老宅，參加杞青玄老爺子的葬禮。

靈堂設在老宅的正堂，爺爺那口厚重的黑漆棺材停在正中，底下點著一盞如豆的長明燈。

穿堂風像刀子一樣刮過，吹得靈幡嘩嘩作響。

穿著褪色道袍的藍田先生站在棺前，呵出的白氣瞬間消散在凜冽的空氣里。

他深吸一口寒氣，似乎也感受到了空氣中不同尋常的滯澀，終于揚聲喊道："吉時己到——開棺！

"村里六個最精壯的后生應聲上前，他們都是干慣了力氣活的，臂膀上的肌肉虬結。

六人分立兩側，扣住棺蓋邊緣，發一聲喊，齊齊發力。

那棺材竟紋絲不動，仿佛不是木料，而是凍在地上的一整塊生鐵。

圍觀的人群里響起一陣壓抑的嗡嗡聲。

藍田先生的眉頭擰成了疙瘩，他上前一步，右手掐出劍訣，遙遙指向棺蓋，聲調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穿透陰霾的銳利："塵歸塵，土歸土，棺中靈魂且安住！

今為解厄開此木，莫阻莫攔莫相妒！

開！

"壯漢們再次發力，額頭上、脖頸上的青筋都暴凸起來，嘴里呼出的白氣混成一片。

可那棺蓋，依舊沉重如山。

場中死寂，只有北風在屋外呼嘯。

我站在爹爹身邊，能清晰地聽到自己牙齒打顫的聲音。

我看到藍田先生的額角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盯著那口棺材，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難以置信的驚懼。

他緩緩整了整自己有些歪斜的道冠，竟"噗通"一聲，對著棺材首挺挺地跪了下去，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再抬起頭時，他的臉色是一種近乎虛弱的蒼白。

他雙手在胸前艱難地捏出一個復雜的訣，語調變得古老、低沉，仿佛從地底傳來："乾元亨利貞，坤元厚載寧。

借得天地力，開棺見清明。

杞家先人引路，晚輩藍田，恭請杞青玄老先生……上路！

"言罷，又是三個響頭，額上沾了香灰。

他站起身，步履有些虛浮，從懷里鄭重地取出六枚油光發亮的乾隆通寶，又拿出一卷浸染成暗紅色的絲線。

他的手指微微顫抖著，將銅錢一枚一枚地用紅線拴好，逐一系在那六名壯漢的后頸衣領內。

"再試一次。

莫慌，莫回頭。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透支后的沙啞。

壯漢們彼此交換了一個不安的眼神，再次扣住棺蓋。

這一次，棺蓋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嘎吱"聲，仿佛凍住的河面開裂，終于被抬起了一道三指寬的縫隙！

可就在所有人剛要松一口氣的剎那——"砰！！！

"一聲巨響，如同悶雷在靈堂炸開！

那棺蓋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巨手狠狠摁下，以更猛烈的勢頭砸落回去，巨大的聲響震得人耳膜發疼，心口發悶。

幾乎在同一時間，藍田先生身體猛地一顫，像是脫力般向后倒去，一口鮮血“哇”地噴濺出來……那模樣，像極了武俠小說里內力耗盡、元氣大傷的高手。

"啊！

"人群像炸開的馬蜂窩，驚呼著向后涌去，撞翻了角落里的條凳。

"夭壽咧！

大過年的，棺材釘魂了！

不肯走啊！

""造孽……這是有多大的冤屈……""該不是他老杞家……祖上缺了德，遭了天譴了？

" 壓低的聲音里充滿了恐懼和猜忌。

二伯杞建庭臉色瞬間鐵青，他猛地上前，一邊示意我爹趕緊扶住搖搖欲墜、面如金紙的藍田先生，一邊迅速從懷里掏出一疊早己備好的紅包，幾乎是半推半送地將驚惶的村民往外請："諸位鄉鄰，對不住，家里出了點狀況，大家先回，先回吧！

這都快過年了……"靈堂轉眼間空曠下來，只剩下杞家自己人。

西叔杞建泓和五叔杞建昭臉白如紙，哪里見過這種陣仗，腿一軟，幾乎要癱倒在地，帶著哭腔喊道："爹爹啊……這都快過年了……你一輩子當好人，幫了村里多少人……怎么死了卻變成這樣了？

這年還怎么過啊！

"我爹緊緊抿著嘴唇，扶藍田先生坐下，又趕緊讓母親強行把我拉回隔壁房間。

母親的手冰涼，還在微微發抖。

藍田先生靠在椅背上，喘了好幾口氣，才虛弱地對著主事的大伯和二伯說："建章、建庭，我藍田行走江湖幾十年，紅白喜事經歷過無數，也是第一次遇到……遇到拒棺如此兇險的事。

你們家這事情，水里摻著血，我道行淺薄，沾不起，處理不了。

" 他艱難地吞咽了一下，繼續道，"必須……必須請我那位專門處理兇異的家兄藍端來看看。

只有他，或許能解開這個死結。

"他喘了口氣，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嚴肅，目光掃過大伯、二伯和我爹："在藍端來之前，棺槨絕不能再動！

更要緊的是，要注意尸氣外泄，你們必須嫡系血脈輪流守夜，香火不斷，紙錢不停，千萬千萬，不能讓棺下的長明燈滅了！

還有，"他的目光銳利地看向我所在的里屋方向，"切記，絕不能讓杞家小娃娃靠近棺槨三步之內！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