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轉(zhuǎn)學(xué)生華蔓

窗外的天剛蒙蒙亮，灰白色的晨光像一層薄紗，輕輕覆蓋在教學(xué)樓的輪廓上。

帶著水汽的風(fēng)卷著幾片枯黃的梧桐葉，撞在玻璃上，發(fā)出細(xì)碎的“沙沙”聲，像是有人在窗外低聲耳語。

高三（七）班的教室里己經(jīng)坐了不少人，瑯瑯的早讀聲此起彼伏，混雜著啃面包的窸窣聲、翻書的嘩啦聲、筆袋掉落的輕響，構(gòu)成了清晨特有的喧囂與秩序。

黑板上方的時鐘指針緩緩移動，粉筆灰在光束中浮游，像是一群微小的精靈，在高考倒計時的壓迫下，無聲地起舞。

吳宇頂著兩個明顯的黑眼圈，精神萎靡地趴在桌子上，額頭抵著冰涼的桌面，試圖用這點涼意驅(qū)散腦海中的混沌。

昨晚他幾乎沒合眼，那支舊鋼筆被他用紙巾裹了三層，又塞進(jìn)書包最深處，還壓了一本厚重的《古代漢語詞典》，仿佛這樣就能將它徹底封印。

可那股涼意卻像是能穿透布料與紙張，悄無聲息地滲出來，纏著他的后背不放，像是一條冰冷的蛇，緩緩盤繞。

十二點的時候，他終究沒敢去三樓樓梯口。

他蜷縮在宿舍的床上，被子拉過頭頂，只留一條縫隙，眼睛死死盯著門縫下的光影。

走廊里很安靜，除了下鋪胖子李磊的鼾聲如雷貫耳，什么都沒有。

可那首詭異的童謠，像是被刻進(jìn)了他的腦回路，時不時就在耳邊回響，調(diào)子越來越清晰，甚至能聽出其中藏著的哭腔與笑意交織的詭異。

“吳宇，你昨晚偷牛去了？”

同桌胖子李磊用胳膊肘重重撞了撞他，嘴里還塞著半塊肉松面包，碎屑掉在桌面上，“臉色差成這樣，跟見了鬼似的，不會真撞邪了吧？”

吳宇扯了扯嘴角，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沒力氣接話。

他現(xiàn)在聽見“鬼”這個字，心里就發(fā)毛，像是有根神經(jīng)被猛地扯動，牽連著太陽穴一陣抽痛。

就在這時，教室后門被“吱呀”一聲推開，班主任王老師走了進(jìn)來，手里拿著一本邊角卷起的點名冊，腳步沉穩(wěn)。

喧鬧的早讀聲瞬間小了下去，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看了過去，教室里頓時安靜得連粉筆掉落的聲音都能聽見。

“安靜一下，”王老師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

她側(cè)身讓出身后的人，“給大家介紹一位新同學(xué)，從今天起轉(zhuǎn)到我們班。”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個剛走進(jìn)來的女生身上，仿佛她的出現(xiàn)讓空氣都凝滯了一瞬。

她穿著一身再普通不過的藍(lán)白校服，洗得有些發(fā)白，領(lǐng)口的紐扣系得一絲不茍，褲腳還微微卷著一點，露出腳踝處一截素白的襪邊。

身形很清瘦，站在***，比王老師矮了大半個頭，卻莫名地讓人無法忽視，像是一株生長在幽谷中的蘭草，安靜，卻自有風(fēng)骨。

頭發(fā)沒有像其他女生那樣扎成利落的馬尾，而是用一根深色的木簪松松挽在腦后，簪頭刻著一朵模糊的蓮花，像是某種古老的信物。

發(fā)絲垂落肩頭，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截線條干凈的脖頸，像一尊素瓷雕成的塑像。

皮膚是那種常年不見陽光的冷白，近乎透明，能看見皮下淡淡的青色血管，襯得那雙眼睛格外黑，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深不見底，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全班，沒有好奇，沒有局促，甚至沒有溫度，仿佛只是在確認(rèn)某個既定的事實。

“大家好，我叫華蔓。”

她的聲音很輕，像羽毛落在水面上，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瞬間壓過了教室里殘余的嘈雜。

三個字，簡單利落，說完就沒了下文，靜靜地站在那里，雙手交疊在身前，等著王老師安排，像一尊被供奉的神像，等待被喚醒。

王老師似乎也習(xí)慣了她的簡潔，點了點頭，指了指吳宇旁邊的空位：“華蔓，你就坐那里吧。

吳宇，你平時成績不錯，華蔓剛轉(zhuǎn)來，有什么不懂的，你多幫幫她。”

吳宇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應(yīng)了聲“好”，聲音干澀。

他下意識地挺首了背，又覺得自己的動作太刻意，連忙又放松下來。

華蔓抱著一個洗得有些褪色的帆布書包，緩步走了過來。

她走路很輕，幾乎聽不到聲音，像一片葉子在風(fēng)中飄落，連地上的粉筆灰都不曾驚擾。

經(jīng)過講臺時，吳宇注意到她的目光短暫地停留在黑板報上——上面用彩色粉筆寫著“距離高考還有280天”，紅底白字，格外醒目，像是在提醒所有人，時間正在倒數(shù)。

就在那一瞬間，他清楚地看到，華蔓的眉頭幾不**地蹙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刺眼的東西，眼神里飛快地掠過一絲……厭惡？

還是別的什么？

快得讓他以為是錯覺。

那抹情緒轉(zhuǎn)瞬即逝，快得像是一道暗光劃過深潭，卻讓吳宇心頭一緊。

走到座位旁，她輕輕放下書包，動作幅度很小，像是怕驚擾了什么沉睡之物。

吳宇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書包側(cè)袋上——那里露出半本線裝書的書脊，紙頁泛黃發(fā)脆，邊緣都卷了起來，書脊上還纏著一根褪色的紅繩，像是某種封印。

書脊上用毛筆寫著兩個字，是篆體，筆畫扭扭曲曲的，吳宇一個也不認(rèn)識，只覺得那字跡透著股說不出的古怪，像是在紙上掙扎，又像是某種被禁錮的符號，正試圖掙脫紙面。

“請多指教。”

華蔓拉開椅子坐下，聲音依舊很輕，帶著點清冷的質(zhì)感，像清晨的露水落在石板上。

吳宇“哦”了一聲，正想說句“歡迎”，目光卻不經(jīng)意間掃過自己桌角——昨晚被他塞回筆袋的舊鋼筆，不知什么時候被掏了出來，就那么靜靜地躺在攤開的課本上，筆尖朝上，像是一只睜開的眼睛。

銀灰色的筆身，在晨光里泛著冷光，那模糊的纏枝紋，此刻看著竟有點像一條條細(xì)小的蛇，正緩緩蠕動，纏繞著筆身，仿佛要爬出來。

筆尖上似乎還殘留著昨夜那行字的墨跡，雖然己經(jīng)干涸，卻泛著一種不祥的暗紅。

幾乎是同時，華蔓的視線也落了上去。

她那雙平靜的黑眸里，第一次泛起了一絲漣漪，像是投入石子的深潭，雖然微弱，卻真實存在。

她的瞳孔微微收縮，指尖在書頁上輕輕一顫，像是觸到了某種危險的訊號。

“這支筆，”她突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氣息帶著點涼意，拂過吳宇的耳廓，像是一縷從地底吹來的風(fēng)，“最好別碰。”

吳宇的心猛地一縮，像是被什么東西攥住了，連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他猛地抬頭看向華蔓，她己經(jīng)收回了目光，正低頭翻看著帶來的課本，側(cè)臉的線條很淡，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陰影，看不出任何情緒，可那片陰影里，似乎藏著某種深不見底的秘密。

“為……為什么？”

他的聲音有點發(fā)緊，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急切，像是在追問命運的線索。

華蔓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修長的手指翻過一頁課本，停在了某一頁上。

吳宇瞥了一眼，是語文課本里的《赤壁賦》，可她的視線并沒有落在那些熟悉的文字上，而是透過書頁，望著窗外那棵老槐樹。

那棵樹在教學(xué)樓后面長了幾十年，枝椏粗壯扭曲，像是一群伸向天空的枯手，有些枝丫甚至伸進(jìn)了二樓的窗戶，像是要抓住什么。

此刻晨光穿過枝葉，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風(fēng)吹過的時候，那些影子就會晃動起來，像無數(shù)只揮舞的手，又像是無數(shù)個在黑暗中低語的靈魂。

華蔓的目光落在最高的那根枝椏上，那里纏著一截早就褪色的紅繩，繩結(jié)打得奇怪，像是某種古老的符咒。

她看了很久，久到吳宇幾乎以為她不會再開口，才緩緩收回視線，重新落在課本上，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字字清晰：“有些東西，放久了，就會沾染上不該沾的東西。”

“比如怨念，比如執(zhí)念，比如……未完成的約定。”

吳宇沒聽懂，但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覺，卻因為她這句話，變得更加清晰了，像是一根細(xì)線，正從鋼筆、從童謠、從那行字跡中延伸出來，纏上了他的腳踝。

他看著桌角的舊鋼筆，又看了看身旁這個神秘的轉(zhuǎn)學(xué)生，她低頭看書的側(cè)影安靜得近乎虛幻，卻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壓迫。

突然，他想起跳蚤市場那個老頭說的“**年間的物件”，想起那行扭曲的字跡，想起十二點的樓梯口……而今天，正是他第一次見到華蔓的日子。

他突然覺得，自己平靜的高三生活，好像從今天起，就要徹底變樣了。

而華蔓的出現(xiàn)，或許不是偶然——她像是從那支鋼筆的陰影里走出來的，帶著某種他無法理解的使命，悄然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