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墜崖之后

我的生命如此短暫，短到我還沒教會西西如何保護自己。

唯獨慶幸可以留給她足夠揮霍的財產。

她總說我是令人窒息的**，我離開后她或許會感到自由吧。

---沈修言天邊的云層中傳來隆隆的雷聲，像是神明威嚴的祝禱。

風將無邊無際的湖水卷起，拍在崖邊濺起巨大的白色水花。

林羲把被風吹亂的頭發別在耳后，裹緊了身上的羊絨大衣。

這是一件男士大衣，穿在她的身上并不合身。

寬松的袖筒顯得她的手腕極細，除去皮膚細嫩，其余和臨終之前的枯槁無二。

這是沈修言跳下去救她前脫下放在崖上的大衣。

湖面本在崖下十米的距離，風卷起的白浪讓這距離縮小到了兩米。

林羲在崖邊站了很久，久到她的右腿有些發麻。

年邁的老人在她身后不遠處看著，眼眶通紅。

火紅的車身停在路邊，老人迎了上去。

“許小姐，夫人站了兩個小時了。”

許妍從老人手里拿過林羲的羽絨服，問道：“她又一晚沒睡？”

老人點點頭。

許妍在這附近做一檔綜藝節目，夜場收工接到安叔的電話便匆匆趕來。

“安叔，您先上車，西西交給我。”

蓬軟的衣物覆上來，林羲下意識拽住了領口。

沈修言捉弄她時總是用衣服將她整個人裹住，她怕黑便會求饒，他樂此不疲，她卻厭惡極了他這種做法。

林羲在沈修言葬禮上初顯瘦削的臉徹底凹陷下去，許妍一陣心慌。

相識近三十年，她第一次見林羲這樣。

沒有了一絲生氣，仿佛下一秒就會被即將到來的狂風卷走。

“西西，快下雨了，回去吧。”

林羲搭上許妍伸過來的手，努力擠出一個微笑。

閃電亮起，照得那笑十分凄然，許妍握著她的手不自覺緊了緊。

雷聲再次響起，林羲的聲音在巨響中不甚清晰。

“妍妍姐，你放心，我不會想不開的。”

“我只是太開心了，沈修言那個煩人的家伙終于不再煩我了。”

許妍的腳步頓住，扭頭去看林羲。

先前的凄然散去，她的小臉在羽絨服的包裹下顯得蒼白。

她笑著，是像從前那樣沒心沒肺的笑。

許妍加快了腳步，把她塞進汽車后座。

安叔遞上熱茶，林羲接過喝下。

“安叔您怎么大驚小怪的，妍妍姐工作那么忙，您還叫她過來。”

這一帶風光一望無際，許多節目熱衷于在此取景。

上次林羲跟著沈修言去不遠處的營地探班許妍，攝影師還幫他們拍了一張合影。

安叔忍下翻涌的酸澀，拿回見底的保溫杯。

“夫人說得是，是我考慮不周。”

林羲點點頭，沖著后視鏡里看著她的徐妍笑了起來，露出一排細小的牙齒。

“妍妍姐，音樂聲大一些，要放樂隊的歌！”

“沈修言總是聽古典音樂，無聊死了。”

許妍照做。

林羲跟著音樂晃動起來，突然想到什么，她拿過放在中間的盒子，用手捂著盒子兩邊。

安叔看過來時她解釋道：“不能讓沈修言聽到，他會說我吵的。”

到了酒店，林羲依舊抱著盒子。

“西西，今晚我陪你睡吧。”

許妍揉了揉她的頭，柔聲問。

以往林羲總是黏她，每每生沈修言氣的時候就開車去她家，義憤填膺和她罵著沈修言。

圈子里很多人說，許妍這樣獨立清醒，許家又如日中天，她才是沈夫人的最佳人選。

林羲這樣整日泡吧購物，得空便去極限運動的二世祖，又失了家世，配不上圈子里上一代人人稱頌的沈修言。

可林羲從未在意這些言語，她總是賴在許妍懷里，嬌氣地吐槽。

“要是他們說的對就好了，妍妍姐你和沈修言強強聯合，我和秦野兩個二世祖給你們當牛做馬，那該多好。”

“可惜你眼光不好，喜歡秦野那個二世祖。”

許妍笑著問林羲：“不是剛才還在罵沈修言嗎，現在又覺得他好了？”

林羲紅了一張臉不再理她：“妍妍姐，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

那張鮮活無比的臉和眼前的林羲重合。

“妍妍姐，我總找你，沈修言又該生氣了。”

她自顧自回了房間，把手里的盒子打開，捧出里面的白玉罐子放在床上。

想了想，她又拽過被子蓋在白玉罐子上。

“哼，讓你總是作弄我，你自己也嘗嘗這種滋味。”

小臉皺起，惡狠狠說了一句后，又把白玉罐子抱在懷里。

“算了，小爺我不跟你計較。”

她無比慶幸葬禮前把沈修言的骨灰偷偷拿了出來，心滿意足地抱著他睡了過去。

那件羊絨大衣依舊被她穿在身上，所以夢中她的下墜感愈發強烈。

冰冷的湖水從西面八方灌進她的身體，喉嚨和鼻腔傳來尖利的痛，她死死抓住撈起她的胳膊。

“西西，醒醒。”

有人在用力按她的胸腔，耳邊傳來忽近忽遠地呼喊。

“西西，醒醒。”

有許妍的聲音，有沈修言的聲音。

思考片刻后，林羲朝沈修言聲音的方向伸出了手。

滾燙的淚落在了她的脖頸，沈修言眼里滿是哀慟。

“西西，你再討厭我，也不該拿自己的命開玩笑。”

林羲如夢中無數次做過的那樣，抱緊了劫后余生變得溫柔的沈修言。

“別訓我了，沈修言。

我好想你。”

沈修言好像沒聽到她說的話，還是如真實發生過的那樣背起她尋找著回崖上的路。

終于找到一條勉強可以攀登的小路，沈修言囑咐她抱緊。

林羲貼在他寬大的背上，絲毫不敢動。

沈修言的手指逐漸磨出了血，喘息聲越來越清晰。

離崖頂還有一米時，他后頸的汗水凝成碩大的水珠，陽光透過水珠折**林羲的眼里，刺得她眼底生痛。

沈修言又往上攀了一些，只差一步，就能安全回到平地。

林羲的心揪得更緊，仿佛有誰將手伸進她的胸腔，攥著她的心臟攪動著。

“沈修言，這次不要丟下我一個人好嗎？”

這世間太過孤獨，有太多她不知該如何面對的東西。

沈修言將她推向崖上后，自己脫力墜下懸崖。

醒來后沈家人壓在眼底的指責，安叔的小心翼翼，許妍頻繁的關心，秦野從地球另一端打來的電話。

一切都讓她喘不過氣。

還有閉眼便會重來一遍的場景。

“西西，你愛我嗎？”

這次，沈修言又問了她這個問題，這個他生前身后問了無數次，她卻沒答過的問題。

“愛，沈修言，我愛你。”

林羲眼底涌起熱意，這次她答得毫不猶豫。

“好，那你不要松開。”

沈修言沒有回頭，林羲卻清楚地知道他笑了。

他笑起來很好看，不過跟自己結婚后，他好像很少笑。

林羲把臉貼在沈修言后背，將他抱得更緊。

接著沈修言腳下用力一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