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入夏的第一場雨落在了沈妙出嫁的這一日。,聽著轎頂被雨點砸得噼啪作響,像是有人在用力地敲門。雨水順著轎檐的縫隙滲進來,一滴一滴落在她的大紅嫁衣上,洇出一小塊深色的痕跡,那紅色便顯得愈發凄艷。。,到花轎抬出沈府后門,前后不過五日。五日的時間,不夠她做完一整套嫁衣,不夠她仔仔細細哭一場,甚至不夠她好好想明白——自已這一去,究竟是福是禍。“四姑娘,你也別怪老爺心狠。”嫡母那日難得溫和,甚至親手給她斟了一杯茶,“鎮北王府這門親事,多少人求都求不來。雖說世子爺命硬了些,克死了三任未婚妻,可那都是外頭的渾話,當不得真。你是個有福氣的,定能好好的。”,垂著眼睛沒有說話。,排行**,生母早逝,在沈府的角落里悄無聲息地活了十六年。嫡母有嫡母的盤算,父親有父親的考量,她是什么?她不過是棋盤上一枚無足輕重的卒子,往哪里擺,都由不得她自已做主。:“好。”
嫡母大約沒想到她這樣順從,愣了一愣,隨即笑起來,笑得很滿意。
“好孩子,往后你便是世子妃了,可別忘了娘對你的好。”
娘。
沈妙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這個字,只覺得陌生得很。
她的親娘死在她七歲那年,死在一場纏綿了整整一個冬天的咳疾里。臨死前,娘拉著她的手,氣若游絲地說:“妙兒,別怨,別爭,安安靜靜地活著,比什么都強。”
她一直記著這句話。
轎身猛地一頓,落了地。
喜婆的聲音在外頭響起:“請新娘子下轎——”
沈妙深吸一口氣,將蓋頭重新理好,任由喜婆攙扶著出了轎。
雨還在下。
她的繡鞋踩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冰涼的水滲進鞋底,凍得她腳趾都蜷縮起來。她什么也看不見,只能看見腳下那一方被雨水打濕的地面,一塊一塊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得發亮,倒映著模糊的紅影。
拜堂的地方很寬敞,人聲嘈雜,笑語喧嘩。她被人牽引著,跪下,起身,再跪下,再起身,像一只提線木偶。隔著厚厚的蓋頭,她看不清任何人的臉,只能聽見司禮官拖長了聲音喊著: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高堂。她心里想,霍昭的高堂早沒了。老王爺戰死沙場,老王妃傷心過度,跟著去了。他如今是鎮北王府唯一的主子,無父無母,無兄無弟,孤家寡人一個。
和她一樣。
“夫妻對拜——”
她感覺到對面那個人轉過了身。她彎下腰,看見那雙黑色的靴子也微微彎了彎。靴面干干凈凈的,鑲著金邊,沾了幾滴雨水。
這是她第一次看見霍昭的東西。
禮成,入洞房。
她被送進了一間寬敞的屋子,安置在鋪著大紅被褥的床榻上。喜婆說了幾句吉祥話,丫鬟們魚貫退出,門“吱呀”一聲合上了。
四周忽然安靜下來。
安靜得只剩窗外的雨聲。
沈妙坐在那里,一動不動。蓋頭遮住了她的視線,她只能低頭看著自已的手。那雙手交疊在膝上,指尖微微泛白,攥著衣袖,攥得死緊。
她不知道自已坐了多久。
也許是一刻鐘,也許是一個時辰。久到她以為他不會來了,久到她開始盤算要不要自已掀了這蓋頭先睡一覺——
門開了。
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她面前。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人的腳步,然后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大約是丫鬟們在擺什么東西。
紅綢秤桿探過來,挑起了蓋頭的一角。
沈妙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蓋頭落下,她抬起頭,眼前忽然亮了。
燭火通明,滿室的紅。她眨了眨眼,才看清面前站著的人。
那是一個很年輕的男人,大約二十三四歲的模樣,身量頎長,穿著一身大紅喜服,襯得眉目愈發冷峻。他的五官生得極好,劍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緊抿著,只是膚色偏深,眉骨處有一道極淺的疤,不但無損他的容貌,反而添了幾分凌厲的殺氣。
他也在看她。
那目光是淡淡的,像在看一件器物,沒有歡喜,沒有厭惡,甚至沒有好奇。
沈妙下意識挺直了脊背。
“倒水。”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丫鬟們立刻忙碌起來。一個丫鬟端來銅盆,另一個捧著帕子,還有兩個在旁邊伺候著。他凈了手,接過帕子擦了擦,動作不緊不慢,帶著世家子弟慣有的從容。
沈妙靜靜地坐在那里,看著他做這些事。
他終于忙完了,揮了揮手,丫鬟們便都退了出去。
門又合上了。
屋里只剩下他們兩個。
他走到桌邊,倒了兩杯酒,將其中一杯遞給她。
“合巹酒。”他說,語氣平平淡淡的,“喝完這杯,禮就成了。”
沈妙接過酒杯,垂眸看著杯中澄澈的酒液。
“世子。”她忽然開口。
他抬眼看她。
“我聽說,”她的聲音很輕,像窗外的雨絲,“世子有三任未婚妻,都沒能活過新婚夜。”
霍昭握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
燭火跳了跳,在他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陰影。他看著這個新娶進門的世子妃,眼中終于有了一絲別的情緒——大約是意外,大約是玩味。
“你是想問我,她們怎么死的?”他的聲音冷了幾分。
沈妙搖了搖頭:“我只是想告訴世子,我命硬,大約死不了。”
霍昭怔了怔。
片刻后,他忽然嗤笑了一聲,那笑容轉瞬即逝,快得幾乎看不出來。
“你倒是膽大。”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卻沒有立刻離開。他站在桌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那目光比方才認真了幾分。
“沈四姑娘,”他開口,聲音恢復了方才的冷淡,“這門親事是怎么回事,你心里清楚,本王心里也清楚。你父親想攀附王府,本王需要一個——”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需要一個占著世子妃位置的人。僅此而已。”
沈妙低著頭,沒有說話。
霍昭繼續道:“本王常年在邊關,一年回不了幾次京城。這王府里的事,你看著辦,只要不鬧出人命,本王不管。但是——”
他語氣忽然凌厲起來:“你若敢借著王府的名頭在外頭惹是生非,或者與什么人不清不楚,壞了本王的名聲,本王絕不輕饒。”
沈妙依舊低著頭,聲音平穩:“世子放心。我知道自已的身份。”
霍昭看著她低垂的頭,看著她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的一小片陰影,忽然覺得有幾分無趣。
他轉身走向門口,腳步在門檻處頓了頓。
“三年。”他沒有回頭,“三年后,本王給你一封和離書,放你自由。到時候,你愛去哪里便去哪里。”
門開了,冷風灌進來,吹得燭火劇烈搖晃。
“多謝世子。”
沈妙的聲音從身后傳來,依舊是那樣淡淡的,聽不出悲喜。
門關上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
屋里重歸寂靜。
沈妙獨自坐在喜床上,看著那兩杯一動未動的合巹酒,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小了些,淅淅瀝瀝的,像有人在輕輕敲著窗欞。燭火跳躍著,將她的影子投在墻上,忽長忽短,孤單得很。
她終于動了。
她伸出手,端起霍昭用過的那只酒杯。杯沿還殘留著一點溫度,她用指腹輕輕摩挲著那一小塊地方,像是要記住那一點點暖意。
三年。
她將這杯酒慢慢飲盡。酒很烈,嗆得她眼眶發紅,嗆得她喉嚨發苦。但她沒有哭。
從今往后,她是鎮北王府的世子妃了。
哪怕只是名義上的。
哪怕只有三年。
窗外的雨還在下。她將空酒杯放回桌上,又端起自已那杯,也飲盡了。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了一條縫。
冷風灌進來,帶著雨水的腥氣。她看著外面黑沉沉的夜,看著檐下掛著的紅燈籠在風雨中搖晃,看著那些大紅的“囍”字被雨水打濕,貼在門上、窗上、廊柱上,紅得刺眼。
她想起臨出嫁前,陪嫁嬤嬤教她的那些話。
“姑娘,新婚夜要主動些,世子爺喜歡什么樣的,你就做什么樣的。男人嘛,哄一哄,也就哄住了。”
她當時只是點頭,沒有告訴那位嬤嬤——霍昭連看都沒多看她一眼。
他不需要她哄。
他只需要她安安靜靜地占著那個位置,不惹事,不生非,三年后乖乖拿著和離書走人。
這就夠了。
她關好窗,回到床邊,自已動手拆了滿頭的釵環。那些金啊玉的,沉甸甸地壓了她一天,壓得她頭皮發麻。她將那些東西一樣一樣放進妝*里,又脫了那身厚重的大紅嫁衣,換上一身素凈的中衣。
然后她躺下來,蓋好被子,閉上眼睛。
很累。累得眼皮發沉,渾身酸痛。
可她睡不著。
床很大,被子很軟,枕頭很香。可她就是睡不著。
她睜開眼,看著帳頂那些繁復的繡紋,想起方才霍昭看她的眼神。
那眼神里沒有惡意,甚至沒有輕視。他只是在看一個陌生人,一個與他無關的人。
這樣也好。
她這樣告訴自已。
這樣,三年后離開的時候,就不會舍不得了。
窗外,雨不知何時停了。
遠處隱隱傳來打更的聲音,三更天了。
沈妙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枕頭里。
枕頭上有淡淡的熏香味道,不是她慣用的那種。大約是霍昭平日用的香,清冽,微苦,像松枝折斷時的氣息。
她聞著這陌生的氣息,終于慢慢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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