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枝慢

，天已經大亮了。，看著頭頂陌生的帳幔，愣了一瞬才想起自已身在何處。大紅色的帳子上繡著鴛鴦戲水的花樣，針腳細密，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澤。“世子妃醒了？”。沈妙偏頭看去，只見一個面容清秀的丫鬟站在床邊，手里捧著銅盆和帕子，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奴婢青蘿，往后是世子妃院里的一等丫鬟。”那丫鬟屈膝行了一禮，“世子爺一早便出城去了，臨走前吩咐，讓世子妃好生歇息，不必早起。”，接過她遞來的帕子敷了敷臉。溫熱的帕子覆在臉上，讓她的神智清醒了幾分。“世子出城了？”她問。“是。”青蘿答道，“城外大營有事，世子爺天不亮就走了。他讓奴婢轉告世子妃，這府里的事世子妃看著辦，若有什么不懂的，只管問周嬤嬤。”
沈妙點了點頭。

不必早起，不必請安。這王府里沒有正經長輩，霍昭又不在，她這個世子妃倒是清閑得很。

她洗漱完畢，換了身家常的衣裳，剛坐到妝臺前，青蘿便上來給她梳頭。那雙手很巧，三兩下便挽了個簡單的纂兒，又從妝*里挑出一支點翠簪子插上。

“世子妃生得真好。”青蘿看著鏡中的她，由衷地贊了一句，“這皮膚白得跟玉似的，不施脂粉也好看。”

沈妙看了鏡中的自已一眼。鏡中人眉眼清淡，算不上絕色，只是生得白凈，顯得有幾分文弱。

“我院里還有些什么人？”她問。

青蘿便一五一十地稟報起來：“世子妃這院子叫拂冬院，是世子爺親自選的，說是離正院近，清靜又敞亮。院里配了四個一等丫鬟，四個二等，粗使婆子和小丫鬟若干。一等丫鬟除了奴婢，還有畫屏、采薇、聽蘭三位。都是王府的家生子，規矩都懂的。”

“聽蘭？”沈妙聽出她語氣里有一絲微妙的變化，“她有什么特別的？”

青蘿遲疑了一下，低聲道：“聽蘭姐姐原是在世子爺院里伺候的，這回是世子爺親自開口，將她撥到拂冬院來的。”

沈妙看著鏡中的青蘿，沒有說話。

青蘿被她看得有些不安，忙道：“世子妃別多心，世子爺撥人來，定是怕拂冬院人手不夠。聽蘭姐姐做事穩妥，定能伺候好世子妃的。”

沈妙笑了笑，沒有戳穿她話里的遮掩。

撥個貼身丫鬟過來，是怕人手不夠，還是怕她這個新來的世子妃不好掌控？又或者，那聽蘭本就是霍昭的人，放過來是為了盯著她？

她心里有數，面上卻不顯，只淡淡道：“既然都是伺候人的，便一視同仁。你往后是我院里的大丫鬟，她們幾個，你多看著些。”

青蘿愣了愣，隨即露出一個真心的笑，屈膝道：“是，多謝世子妃信任。”

話音剛落，外頭便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簾子一挑，進來一個穿紅著綠的婦人。

那婦人約莫三十來歲，生得白白胖胖，臉上堆著笑，一雙眼睛卻不住地往沈妙身上打量，上上下下看了個遍。

“喲，世子妃這可起了？妾身給世子妃請安。”她行了個禮，動作敷衍得很。

沈妙端坐在妝臺前，沒有起身，只看著她問：“這位是？”

青蘿忙道：“回世子妃，這位是王夫人，趙側妃的弟媳。”

沈妙點了點頭，依舊坐著：“王夫人請坐。”

王夫人的笑臉僵了僵。

她原想著這位世子妃不過是個不得寵的庶女，沒見過什么世面，頭一回來拜見，她拿拿喬，說不定能撈些好處。可這位世子妃倒好，連起身都不起身，就這么坐著讓她坐，架子擺得十足。

她干笑了兩聲，在一側的椅子上坐了，眼睛還在沈妙身上轉悠：“世子妃生得好生齊整，難怪世子爺喜歡。昨兒個大婚，世子爺可歇在拂冬院了？”

這話問得直接，帶著幾分試探的意味。

沈妙端起茶盞，低頭抿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王夫人這話問得有趣。世子歇在哪里，難不成還要先問過夫人的意思？”

王夫人的臉頓時漲紅了。

她沒想到這位看著文文弱弱的世子妃，說話竟這樣不客氣。她想反駁，可沈妙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她若接了，倒真成了她一個外人在打聽世子的行蹤。

她訕訕地笑了兩聲，換了個話題：“世子妃初來乍到，若有什么不懂的，盡管問妾身。這王府大著呢，規矩也多，可別鬧出什么笑話來。”

沈妙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清清淡淡的，沒有什么情緒，卻讓王夫人莫名有些心慌。

“多謝夫人提點。”沈妙將茶盞放下，“只是世子吩咐過，讓妾身好生歇息，不必太過勞神。這府里的事，自有管事媽媽們操持，妾身剛來，不敢多問。”

搬出霍昭來，王夫人頓時沒了話。

她訕訕地坐了一會兒，說了幾句無關緊要的閑話，便借口有事，起身告辭了。

簾子一落，青蘿忍不住笑出聲來。

“笑什么？”沈妙問。

青蘿掩著嘴，笑得眼睛彎彎的：“世子妃好厲害。這位王夫人仗著趙側妃的勢，在府里橫著走，連管事媽媽都要讓她三分。世子妃方才那幾句話，堵得她臉都青了。”

沈妙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她不是厲害，只是知道一個道理：在這王府里，她是主子，王夫人是客。她若不拿出主子的款兒來，往后什么阿貓阿狗都敢欺到她頭上。

她可不想過那種日子。

到了晌午，另三位一等丫鬟也來拜見了。

畫屏生得白凈，話不多，看著穩重；采薇圓臉愛笑，一雙眼睛機靈得很；聽蘭則生得最好看，柳眉杏眼，身段窈窕，只是眉眼間帶著幾分淡淡的傲氣。

沈妙將她們一個個看過去，心里有了數。

“往后我院里的事，由青蘿管著。”她語氣平和，“你們各司其職，做好分內的事便好。”

畫屏和采薇應了，聽蘭卻微微蹙眉，站著沒動。

沈妙看向她：“你有話要說？”

聽蘭咬了咬唇，到底沒忍住：“世子妃，奴婢原是世子的貼身丫鬟，被撥到拂冬院來，是因為世子吩咐奴婢好生照顧世子妃。青蘿姐姐雖好，可她對府里的規矩未必有奴婢清楚。奴婢想著，世子妃若有什么事，不如直接吩咐奴婢，奴婢定比旁人辦得更妥當。”

這話說得委婉，意思卻明白：她是世子的人，憑什么讓青蘿壓在頭上？

屋里一時靜了下來。

畫屏和采薇低著頭不敢吭聲，青蘿的臉色微微發白。

沈妙靜靜地看了聽蘭一會兒。

那目光清清淡淡的，和方才看王夫人時一模一樣。可聽蘭被她這么看著，卻莫名覺得背后有些發涼。

“你是世子的人，”沈妙終于開口，聲音不疾不徐，“那便更該知道，世子最重規矩。我不管你從前在哪個院里伺候，進了拂冬院，便按拂冬院的規矩來。”

聽蘭臉色微變。

沈妙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吹了吹茶沫：“青蘿是大丫鬟，這是我院里的規矩。你若不服，只管去請世子的示下，看他怎么說。若世子說該換你當這個差，我二話不說，親自給你騰位置。”

這話說得極輕，卻像一盆冷水，澆得聽蘭臉上的血色褪盡。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卻只是低下頭，屈膝行了一禮：“是，奴婢知道了。”

沈妙揮了揮手：“都下去吧。”

幾個丫鬟魚貫退出。

青蘿走在最后，回頭看了沈妙一眼，眼眶微微有些發紅。她想說些什么，卻見沈妙已經拿起書卷，神色淡淡地翻看起來。

她抿了抿唇，輕輕退了出去。

傍晚時分，霍昭回府了。

他沒有來拂冬院，只遣了小廝來傳話：晚膳在前頭用，世子妃不必等。

青蘿聽了，小心翼翼地去看沈妙的臉色。

沈妙卻神色如常，讓廚房照常擺飯，獨自用過了晚膳，便歪在榻上看書。

窗外不知何時又下起了雨，淅淅瀝瀝的，敲在窗欞上，像極了昨夜的光景。

青蘿添了炭火，輕聲問：“世子妃，要關窗嗎？”

沈妙搖了搖頭。

她看著窗外的雨幕，想起昨夜那兩杯合巹酒，想起霍昭說的那句“三年后放你自由”，想起聽蘭提起他時那微妙的神情。

三年。

她合上書，輕輕呼出一口氣。

不急，日子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