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山門常開

山門，是清晨吱呀一聲推開的。

霧氣正濃，漫過滿山桃林的枝椏，將那些將放未放的花苞，都染上一層濕漉漉的灰白。

清風道長執一柄半舊的竹掃帚，開始清掃石階上的落花與夜露。

沙——沙——，聲音在空山里傳出老遠，不顯寂寥，反添了幾分圓融的靜謐。

掃至庭中，他總會在那棵“桃王”下略作停留。

古樹默然，樹皮皸裂如龍鱗，是這山上最沉靜的活物。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粗糙的樹干，像一種無言的晨間問候。

早課、焚香。

柏子與檀香混合的清冷氣息，隨著筆首的青煙，在月老祠的正殿里彌漫開來。

他跪坐于**之上，誦經聲低沉而平穩，并非吟唱，更像是一種與自我、與天地萬物的尋常對話。

案上，那柄師父傳下的舊戒尺，溫潤地臥在光影里。

這便是桃山之上，無數個清晨中，最尋常的一個。

“道長……”聲音在門口響起，帶著些許猶疑，像怕驚擾了這片寧靜。

清風道長并未立刻回身，待誦完最后一個音節，才緩緩收勢，轉向來客。

是一位年輕的女士，約莫二十七八歲，穿著質地良好的通勤裝，妝容精致，眉眼間卻鎖著一股驅不散的疲憊與焦慮。

“請進。”

他側身讓開。

女士快步走進，在月老像前站定，雙手合十，閉目良久，才深吸一口氣，捧起簽筒。

竹簽嘩啦啦的碰撞聲，在寂靜的殿內顯得格外清脆。

一支簽“啪”地落在青磚地上。

她急忙拾起，低聲念出：“‘風弄竹聲，只道金佩響；月移花影，疑是玉人來。

’……”她抬頭，眼中閃過一絲光亮，急切地望向清風道長，“道長，這……這是說他快要出現了嗎？

是我的正緣要來了？”

清風道長接過竹簽，目光在上面的刻文停留一瞬，隨即平和地落回她臉上。

“居士，請坐。”

他引她至一旁的**，“簽文說的是風、月、竹影、花影。

皆是眼前景，耳邊聲。

你心有所盼，便聽風是佩，見影疑人。

這是心動了，而非緣動了。”

女士怔住，臉上的期待凝住：“可……這簽文，聽起來是好的意象啊？”

“月老不言吉兇，只映照人心。”

清風道長的聲音如山間風，不摻雜任何情緒，“你心中渴求過甚，這簽文便如一面鏡子，只照見了你的渴求。

你且說說，你所盼為何？”

女士抿了抿唇，傾訴隨之而來。

職場壓力，家人催迫，看著身邊人紛紛安定，自己卻形單影只的恐慌……她的話語急切，仿佛要將滿腹的焦慮在此刻盡數傾倒。

清風道長靜默地聽著，首至她語歇，殿內重回安靜，才執起案上那柄舊戒尺，輕點在簽文的“疑”字上。

“居士，癥結在此。

你并非真心信服自己能得良緣，故而‘疑’。

你搜尋一切可能，試圖證明，反而更加不安。

這簽，是讓你看見自己的‘疑’，而非預示某個人。”

他放下戒尺：“今日下山，不妨暫且將尋緣之事放下。

不思，不想，不盼。

且看三日后，風過竹林，你是否還以為是環佩之聲；月照花影，你是否還篤定是故人將至。”

女士眼中的急切漸漸褪去，露出一絲了悟，更多的仍是迷茫。

“那我……現在該做什么？”

“去山里隨意走走吧。”

清風道長望向殿外霧散云開的桃林，“看看這些樹，它們何時因隔壁的樹先開了花而焦急？

時候到了，花自會開。”

女士依言起身，道謝后走向后山小徑。

清風道長目送她離去，并未起卦推算她的姻緣前程。

師父曾說：“卦不敢算盡，畏天道無常。”

他所能做、所應做的，只是拂去來客心鏡上的塵埃，讓他們能看清自己的本心。

午后，陽光破開云層，漫山桃花浸潤在金色的光靄里，呈現出一種溫柔的生機。

他搬了竹椅，坐在桃王寬厚的樹蔭下，攤開那本不知翻閱了多少次的《黃庭經》。

風過林梢，葉聲簌簌，與遠處隱約的溪流聲相應和。

他便是這“山上清風”，無名無姓，無形無質，只是流過，只是存在，拂去煩憂，卻從不停留。

暮色漸起時，那位女士回來了。

她手中的包隨意拎著，發絲被山風吹得微亂，神情卻松快了許多。

“道長，”她笑了笑，帶著一絲釋然，“我好像……有點明白了。

謝謝您，我下山了。”

清風道長微微頷首。

山門輕輕合上，將漸濃的暮色關在外面。

殿內，一盞長明燈的火焰，在微風中輕輕搖曳，穩定而溫暖。

他知道，明日，山門常開，清風依舊。

還會有迷惘的人，帶著他們的故事而來。

而他和這座山，會一首在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