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與狗咬

陸青龍的右手還緊緊攥著那包油紙，鞋底剛挨上酒樓臺階，便聽到身后巷口亂喊。

“快攔住他！”

、“那小賊就在前頭！”

叫喊聲混著夜風灌進青龍耳朵里，像一群餓狗拚命追著骨頭不放。

青龍屏氣，三步并作兩步踏進酒樓門檻。

里面暖黃的燈光，混著炊煙香氣，一時竟有些溫柔。

**熙攘，桌椅之間酒客互相推搡，幾案上侍女匆匆站起，爐火翻騰著鍋底的辣油。

熱鬧得像是天災未至的理想之地。

“站住！”

一名壯漢揮手要攔，他還沒動起來，青龍己用油紙包抵在門口大匾下，沖著屋內大聲喊：“趙掌柜！

你家貴客來了，不招待就算了，一鍋爛酒能毒死幾百！”

眾人一靜，酒樓正中央一張木桌后，一個下巴掛著胡須的大漢正獨飲，衣襟敞開，腰間纏著舊布條，嘴角漫不經心地咧著。

趙豁達，一眼識破青龍嘴皮子功夫。

趙豁達還沒開腔，門外的人己嚷嚷著擠進來，把青龍前后堵個嚴實。

青龍咧嘴笑，抬手便往桌上丟：“油紙里是救命藥材，誰敢搶當我命賊！”

酒樓里立刻涌起議論，有人盯著油紙，有人觀望青龍。

趙豁達眼里亮光一閃，撩起袖子招手：“都給我閉嘴。

誰敢在我酒樓鬧事，先賞一壺豬頭湯！”

巷口的官差怔住，見掌柜發威，猶豫片刻，有的還想爭辯兩句。

青龍趁亂，冷不丁用膝蓋輕頂身邊桌子，椅子“嘎吱”一響，他借勢溜到趙豁達身后，學著酒樓伙計的口氣說：“掌柜，就是這伙人想搶你家貴客的藥材啊！”

趙豁達斜眼：“你是藥材還是麻煩？”

“趙掌柜，要不是藥材，我能這樣急？”

青龍嘴皮子不落地，“比方說，我要真是麻煩，那不早讓你的豬頭湯送去官府了？”

趙豁達哼了一聲，拍桌：“先講規矩，藥材歸你的命，命歸這個亂世，誰要動手，先給我掂量酒樓的鍋底夠不夠撈！”

這時樓下角落傳來一陣輕笑。

宋無憂靠著樓梯扶手，細嫩的手指撥弄青樓繡帕，烏發垂在額前，眸色帶著幾分閑情自在。

她目光在眾人間一轉，又落到油紙包上。

“這藥材。

可值三兩命？”

宋無憂輕聲道。

青龍定定盯著她，見宋無憂一副看戲的模樣，更添幾分打趣：“值不值，看姑娘一碗酒能灌幾個人。

三兩命，未必灌得了我自己。”

宋無憂莞爾，扭頭看向官差們，溫聲慢語：“幾位官爺，這里可不是衙門。

青龍偷來的藥材畢竟是救母命，你們要帶人，得先喝完趙掌柜的豬頭湯，不然怕是肚子里先鬧**。”

幾名官差面面相覷，有個較胖的猶豫道：“這湯得喝多少？”

趙豁達眨眼：“一人一壺，喝了才算敢進我門。”

官差們本就怕趙豁達昔日江湖名聲，見眾人圍觀，反倒不好出丑。

壯著膽子的那名差役大著嗓門：“喝就喝！”

趙豁達一揮手，伙計提來五大壺熱湯，湯面油光亂顫，香氣逼人，仿佛里頭煮的不止豬頭，還有天機命數。

官差忍著嘔吐喝下，湯還未到底，早把膽氣喝了半截。

樓上酒客陣陣哄笑，青龍趁機一邊護緊藥材，一邊溜到趙豁達身邊。

“趙掌柜，不收留小子一晚？”

青龍低聲，帶點討好，又夾點打趣。

趙豁達盯著他：“收留你容易，難就難在你那張嘴。”

青龍嘿嘿一笑：“嘴要是不厲害，這藥材早進別人肚里了。”

趙豁達拍他肩：“也罷，今晚先吃碗飯，明天再謀命。”

宋無憂己悄悄走來，眼色流轉，低語道：“***在后院吧？

青樓姑娘想幫你抬湯，不知能不能借點風情？”

青龍瞪眼：“你那風情，別灌成豬頭湯才好。”

宋無憂撇嘴，笑著自去后廚。

酒樓氣氛漸暖，大難暫歇，眾人三兩成群，各自議論。

林焚舟則端坐窗下，靜看亂局，偶爾低頭寫點字，用冷幽默調侃來客：“他這嘴皮子，只怕比豬頭還卷兩圈。”

王老三斜靠門邊，雙手掛著板斧，明明身形魁梧，卻咧嘴露出傻氣的笑：“青龍，你小子專會攪渾水，遇見你準得鬧騰！”

青龍干脆接話：“能攪渾水，才不怕喝醉。”

眾人哄笑，酒氣蒸騰，夜色之外風聲漸熄，官差們被湯灌得滿臉通紅，倉皇退去。

趙豁達關門收桌，重重嘆息一聲：“如今蒼野城，官民對立，草根自保，我這酒樓撐一天是一天。”

林焚舟忽然插話：“說是撐一天，實則等下一任‘天災’。

城破太守易，官場酒樓變。

未必有好下場。”

趙豁達不以為然：“兵荒不怕，怕只怕人心潰了。

只要這鍋還熱著，天下就剩點希望。”

宋無憂舉著食盤歸來，柔聲道：“希望在熱湯里，也在每個人笑聲里。

青龍，小人物都是亂世里最大的豪。”

她說完，目光流轉，在青龍以及眾人之間游走一圈。

青龍笑著接過湯，眼里有些明亮，他不再低頭避風頭，竟也有些英雄氣象。

桌上的狗蹲坐不動，大眼咕嚕盯著湯，像在等待什么。

青龍扯起嘴角，把骨頭丟給狗，狗一口咬住，渾身抖了抖，竟和人群一樣活絡起來。

酒樓燈火下，眾人圍聚一堂，雜亂里透著溫意。

紛爭之外，這一刻的笑聲和湯香，像局外人生硬劈開亂世，給每個人抹上一層堅韌的光。

夜色愈深，城外的戰鼓遠遠敲響，風聲有些異樣。

而酒樓后院，一只狗仍舊護著青龍，與客人們一同側耳傾聽遠處的鼓點，仿佛蒼野天下，是等著這群小人物玩笑間翻盤的新舞臺。

青龍端起碗，仰頭灌下一口熱湯，又打了個酒嗝。

他望著滿堂眾人，隱隱覺得，這鍋燙湯里，盛下的恰是亂世豪情的一勺希望。

而明天，會不會和今天一樣熱鬧？

他沒有再多想，只將笑聲留在這煙火人間的小酒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