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曜鎮墟訣

東荒的風總帶著股洗不掉的土腥味，尤其到了祭祖大典這日，凌家祖祠前的青石板路被掃得纖塵不染，卻仍壓不住從黑石州方向飄來的、屬于王家的威壓——那是刻在凌家子弟骨子里的敬畏，畢竟他們這依附于黑石州的小家族，能不能在東荒的夾縫里活下去，全看王家的臉色。

凌辰站在族中子弟的第三排，玄色族服的領口繡著淺金色的“凌”字，布料粗糙卻漿洗得發硬。

他今年十六歲，剛在半月前突破到聚氣一重，是族中除了族兄凌浩外，最***在三年內沖擊凝血境的子弟。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普通鐵劍，劍鞘上還留著上次與獵風冒險團切磋時留下的淺痕，那是他目前唯一拿得出手的“戰績”。

“阿辰，別緊張。”

一只手輕輕拍在他的肩上，帶著熟悉的溫熱。

凌辰回頭，撞進凌浩溫和的眼眸里。

凌浩比他大三歲，己是聚氣三重的修為，平日里對他最是照顧，不僅時常指點他修煉《聚氣訣》，還會偷偷塞給他些一階靈草，助他穩固境界。

此刻凌浩穿著與他同款的族服，只是領口的“凌”字繡得更寬，腰間掛著的玉佩也比他的精致——那是去年凌浩突破聚氣三重時，族長父親特意賞賜的。

“浩哥，我就是覺得……今日祖祠的氣氛不太對。”

凌辰低聲說。

他瞥見族老們站在祖祠臺階上，眼神總往黑石州的方向瞟，連平日里最嚴厲的三長老，此刻眉頭也皺得能夾死蚊子。

凌浩笑了笑，伸手替他理了理有些歪斜的衣領，指腹不經意間劃過他的脖頸，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意：“能有什么不對？

不過是王家派了人來觀禮，族老們怕出岔子罷了。

你放心，有我在，沒人敢讓你受委屈。”

說著，他從袖中取出一個巴掌大的青瓷酒壺，壺身上刻著簡單的云紋，“這是父親特意為祭祖準備的‘清靈酒’，說是能溫養經脈，等會兒祭拜完先祖，你我分著喝。”

凌辰心中一暖。

他知道清靈酒雖不是什么高階靈酒，卻也要用三階靈米釀造，族中只有在重大典禮時才會拿出少許，凌浩能特意為他留著，足見兄弟情誼。

他剛要道謝，卻瞥見凌浩抬袖倒酒時，袖口內側露出一角墨色玉佩——那玉佩上刻著的“王”字紋路，他曾在王家使者身上見過，是王家核心子弟才有的標識。

“浩哥，你這玉佩……”凌辰的話剛出口，就被凌浩打斷。

“時辰到了，先祭祖。”

凌浩的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催促。

他將倒好清靈酒的玉杯遞到凌辰手中，酒液清澈，還泛著淡淡的靈氣光暈，“等祭拜完，我再跟你說這玉佩的來歷。”

凌辰壓下心頭的疑惑，跟著族中子弟一起跪下。

祖祠內香煙繚繞，供奉著凌家歷代先祖的牌位，最上方的牌位前，擺著三只青銅鼎，鼎中插著的香燭燒得正旺，燭火在穿堂風里明明滅滅，映得凌浩的臉忽明忽暗。

族長凌嘯天站在最前方，聲音洪亮地念著祭文，內容無非是祈求先祖庇佑，讓凌家子弟修為精進，早日得到王家的重用。

凌辰聽得有些走神，指尖的玉杯溫涼，清靈酒的香氣順著鼻腔鉆進肺里，帶著一絲奇異的甜意——他以前喝過清靈酒，明明是清冽的口感，今日卻格外甜膩。

“……請先祖賜福！”

隨著凌嘯天的話音落下，族中子弟紛紛舉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凌辰沒有多想，仰頭將酒液咽了下去。

酒液剛入喉，還沒來得及感受溫養經脈的暖意，丹田處突然傳來一陣劇痛——像是被燒紅的鐵錐狠狠扎入，痛感順著經脈瞬間蔓延至西肢百骸，每一寸筋骨都在尖叫著斷裂。

他猛地蜷縮起身體，手中的玉杯“哐當”一聲摔在青石板上，碎裂的瓷片濺到凌浩的褲腳。

“阿辰，你怎么了？”

凌浩立刻蹲下身，扶住他的肩膀，眼中卻沒有絲毫擔憂，反而帶著一絲冰冷的笑意。

凌辰想說“酒有問題”，卻連張開嘴的力氣都沒有。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原本縈繞在經脈中的靈氣如同受驚的鳥雀般西散奔逃，最后化為一縷縷青煙消散，而支撐他聚氣一重修為的靈根，像是被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一點點捏碎、揉爛，最后徹底失去了所有感應——那是靈根盡廢的感覺。

“放肆！”

突然，三長老的怒喝聲響起。

他指著倒在地上的凌辰，臉色鐵青，“祭祖大典，竟敢摔碎祭器，還在先祖面前失態，你這是對先祖不敬！”

凌辰猛地抬頭，看向三長老——三長老是凌浩母親的遠房舅舅，平日里就處處偏袒凌浩，此刻卻不分青紅皂白地指責他。

他又看向凌嘯天，想要求證，卻見父親只是皺著眉，避開了他的目光。

“族老說得對。”

凌浩站起身，臉上的溫和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飾的陰狠，“凌辰，你平日修煉懈怠也就罷了，今日竟敢在祭祖大典上胡鬧，毀了祭器，辱沒先祖，你可知罪？”

“是你……酒里有毒……”凌辰的聲音嘶啞，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他指著凌浩，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

“一派胡言！”

凌浩冷笑一聲，踢開腳邊的瓷片，“這清靈酒是父親親自準備的，在場的族老和子弟都喝了，為何只有你出事？

分明是你自己修煉出了岔子，卻想污蔑我！”

周圍的族中子弟紛紛點頭附和。

凌辰掃過那些熟悉的臉，有的帶著畏懼，有的帶著鄙夷，沒有一個人站出來為他說話——他們都知道凌浩是族長心中的繼承人，得罪凌浩，就是得罪族長，沒人愿意為了一個“靈根盡廢”的子弟，賭上自己的前途。

“凌辰，你靈根己廢，本就沒資格留在凌家。”

凌嘯天終于開口，聲音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如今又在祭祖大典上不敬先祖，按族規，當廢去修為，扔入斷魂崖，以謝先祖！”

“父親！”

凌辰不敢置信地看著凌嘯天。

他是父親的親生兒子，就算靈根廢了，也不至于被扔入斷魂崖——那是凌家的禁地，崖底常年彌漫著瘴氣，還有二階妖獸出沒，進去的人從來沒有活著出來的。

“族長英明！”

三長老立刻附和，“只有將這逆子扔入斷魂崖，才能平息先祖的怒火，也才能讓王家使者看到我們凌家的誠意！”

凌浩走到凌辰身邊，蹲下身，湊在他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阿辰，別怪我。

誰讓你的靈根比我好，父親眼里只有你呢？

不過你放心，等我繼承了凌家，會記得給你燒點紙錢的。

哦對了，那‘廢脈散’，是王家的王少給我的，他說……幫他除掉你，凌家就能得到王家的靈材礦開采權。”

凌辰的心臟像是被冰錐刺穿。

原來從一開始，凌浩的照顧就是假的，父親的冷漠也是假的，他們為了攀附王家，竟然能毫不猶豫地毀掉自己的親生兒子、親弟弟。

兩名族中護衛上前，架起失去反抗力的凌辰，拖著他向祖祠外的斷魂崖走去。

粗糙的青石板路磨得他的膝蓋生疼，他卻死死咬著牙，沒有發出一聲求饒。

路過凌浩身邊時，他看到凌浩正用帕子擦拭著袖口——剛才倒酒時沾上的酒漬，被他小心翼翼地擦得干干凈凈，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場無關緊要的鬧劇。

斷魂崖就在凌家后山，崖邊圍著半人高的石欄，欄上刻著“禁地”二字，字跡斑駁，像是被歲月磨平了棱角。

風從崖底吹上來，帶著股腐朽的氣息，刮在臉上生疼。

“扔下去！”

三長老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兩名護衛松開手，凌辰的身體像斷線的風箏般墜向崖底。

失重感瞬間包裹了他，耳邊是呼嘯的風聲，眼前閃過凌浩陰狠的臉、父親冷漠的眼神、三長老趨炎附勢的模樣……他不甘心，他還沒有問清楚母親凌月的下落，還沒有弄明白母親臨走前塞給他的星月玉佩有什么用……下意識地，凌辰伸手摸向胸口——那里掛著一枚月牙形的玉佩，是母親在他十歲那年離開時留下的，玉佩材質普通，卻被他貼身戴了六年。

就在他的指尖觸碰到玉佩的瞬間，玉佩突然迸發岀淡淡的藍光，光暈如同流水般蔓延開來，在他周身形成一個半透明的護罩。

“砰！”

護罩撞上崖壁的巖石，發出沉悶的響聲，卻沒有破碎。

凌辰的意識漸漸模糊，最后映入眼簾的，是崖底深處隱約可見的洞穴入口，還有那層包裹著他的、溫暖的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