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永恒既長生

寒意是針，密密麻麻，刺進骨髓里。

古昊陽蜷在斷墻的陰影下，身上那件原本還算體面的青布衫，早己破爛不堪，被前夜一場冷雨浸透，緊緊貼著皮膚，汲取著所剩無幾的熱氣。

他動了動幾乎凍僵的手指，想要把自己再縮緊些，左腿處卻傳來一陣鉆心的劇痛，讓他倒抽一口冷氣，額角滲出虛汗。

那是三個月前落下的傷，當時那幾個穿著“流云門”服飾的修士，獰笑著用附著了靈力的腳，一下一下碾碎了他的腿骨。

修為被廢，氣海枯竭，這具身體連最粗淺的愈傷丹藥力都化不開，只能這么拖著，爛著。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殘垣，望向遠處。

棲霞鎮，坐落在云頂**南陲，一個靈氣稀薄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小地方。

往日里，這里不過是古家龐大勢力網絡中最不起眼的一個節點，家族甚至懶得多派一名筑基修士駐守。

可如今，這里卻成了他這條喪家之犬，唯一能茍延殘喘的泥潭。

三個月了。

從那場燃燒了三天三夜的噩夢之火中逃出，己經三個月了。

記憶是更冷的冰，猝不及防地砸進腦海。

沖天的火光，將夜幕染成血紅；熟悉的亭臺樓閣在法寶的轟擊下崩塌，發出震耳欲聾的哀鳴；平日里溫和慈祥的族老，咆哮著沖向敵人，身體卻在下一刻被劍光絞碎；父母將他死死護在身下，溫熱的血濺了他滿臉，最后將他塞進那條只有歷代家主才知道的、布滿禁制的密道……然后是墜落，無盡的黑暗，以及醒來后，發現自己躺在亂葬崗，渾身劇痛，氣海空空如也的絕望。

古家，云頂**曾經聲名赫赫的修仙望族，傳承逾千年，據說祖上曾出過觸摸到化神境界的大能。

族中子弟，單靈根、異靈根天賦者層出不窮，掌控著幾條豐沛的靈石礦脈，與幾大頂級宗門關系盤根錯節。

煉丹、制符、煉器，皆有獨到之處。

尤其是那件傳說中的祖傳秘寶——“星辰塔”，據聞內蘊無上大道，是古家屹立不倒的根基。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就因為這件秘寶，一夜之間，繁華散盡，族裔凋零。

他，古昊陽，古家這一代曾經最被寄予厚望的嫡系子弟，年僅十六歲便己筑基的天才，如今卻成了一個人人可欺的廢人，在這骯臟的角落，與野狗爭食。

“啪！”

一塊硬邦邦、沾著泥污的窩頭滾到他腳邊，打斷了他的回憶。

“喏，廢人，賞你的。”

一個流里流氣的聲音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

古昊陽沒動，甚至沒有抬眼去看那扔窩頭的人。

他知道是誰，鎮上游手好閑的王五，以前見了他，隔著三條街就恨不得跪下來舔他的鞋底。

“嘿，還擺少爺架子呢？”

王五見他不理，覺得失了面子，上前一步，用腳尖踢了踢古昊陽受傷的左腿。

劇痛襲來，古昊陽悶哼一聲，身體不受控制地痙攣了一下，牙關緊咬，才沒叫出聲。

“古家都沒了，你還當自己是個什么東西？”

王五啐了一口，“聽說你們古**貝多得很啊，怎么，沒偷偷藏起一兩件？

交出來，爺以后少打你幾頓。”

周圍幾個同樣衣衫襤褸的乞丐發出哄笑，看著這場他們習以為常的折辱戲碼。

古昊陽依舊沉默，只是垂在身側的手，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的皮肉里，留下幾道彎月形的血痕。

憤怒像毒火一樣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可他連抬起手給對方一拳的力氣都沒有。

廢人，這兩個字如同烙印，刻在他的靈魂上。

就在這時，一股淡淡的、清雅的香風飄來，與這污濁的空氣格格不入。

哄笑聲戛然而止。

王五和那幾個乞丐像是被掐住了脖子，臉上瞬間褪盡了血色，驚恐地望向街道另一端，然后如同見了鬼一般，連滾帶爬地縮到了更遠的墻角，恨不得把自己埋進磚縫里。

街道盡頭，一行人緩緩走來。

為首的是一名少女，約莫二八年華，身著流云門內門弟子特有的月白云紋綃衣，身姿窈窕，容顏姣好，眉眼間卻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驕矜與冷冽。

她腰間懸著一柄靈氣盎然的短劍，劍鞘上鑲嵌的寶石在昏暗的天光下，依舊流轉著炫目的光華。

林薇薇。

流云門大長老的嫡親孫女，也是三個月前，參與覆滅古家的主要勢力之一——流云門的核心弟子。

更重要的是，當初古昊陽修為被廢，她就在現場，那雙漂亮卻冰冷的眼睛，曾清晰地映照出他當時的狼狽與絕望。

古昊陽的身體驟然繃緊，比面對王五的踢打時更加僵硬。

他低垂下頭，用散亂的頭發遮住自己的臉，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跳出來。

他祈禱著，祈禱對方只是路過，沒有注意到陰影里這堆微不足道的“垃圾”。

然而，事與愿違。

那雙繡著精致云紋的軟底錦靴，停在了他面前不遠處。

林薇薇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掃過蜷縮的古昊陽，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極淡的、充滿玩味的弧度。

她顯然認出了他。

“咦？”

她輕輕出聲，嗓音清脆，卻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這不是我們古家的大少爺嗎？

怎么，如今喜歡睡在這等污穢之地了？”

她身旁跟著的幾個流云門弟子發出低低的嗤笑聲，看著古昊陽的眼神，如同在看一只可以隨意碾死的蟲豸。

古昊陽死死咬著牙，一言不發，只是將頭埋得更低。

林薇薇蓮步輕移，走上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那目光，帶著審視，帶著鄙夷，更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弄。

“古昊陽，”她叫了他的名字，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棱，“三個月不見，怎么落魄至此了？

你們古家不是自詡血脈高貴，傳承遠古嗎？”

她頓了頓，似乎在欣賞古昊陽因極度屈辱而微微顫抖的身體，然后，輕輕抬起了腳。

那只穿著昂貴錦靴的腳，落在了古昊陽的后背上，沒有用力踩下，只是那么輕輕地放著，仿佛只是隨意地搭在一個腳凳上。

可這微不足道的接觸，卻比刀砍斧劈更讓古昊陽感到痛苦和窒息。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靴底傳來的微涼觸感，以及那其中所代表的、無法逾越的身份與力量鴻溝。

“看來，”林薇薇的聲音帶著一絲慵懶的笑意，清晰地傳入他耳中，也傳入周圍那些豎起耳朵偷聽的乞丐耳中，“你們古家那點所謂的洪荒祖血，也沒什么了不起嘛。”

她微微俯身，聲音壓低，卻更加刻毒，如同毒蛇的信子，**著他的耳廓：“不過是我流云門修煉之路上，一塊還算有點用處的墊腳石罷了。”

墊腳石！

三個字，如同驚雷，在他腦海中炸開。

所有的隱忍，所有的壓抑，在這一刻徹底崩碎！

父母染血的面容，族人絕望的嘶吼，家族沖天的烈焰，還有這三個月來非人的屈辱……無數畫面碎片般席卷而過，最終凝聚成林薇薇此刻那譏誚而冰冷的臉龐！

“啊——！”

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從古昊陽喉嚨深處迸發出來！

他不知從哪里生出的力氣，猛地想要掙起身，將那隻踩在他背上的腳掀開！

然而，他忘了自己是個廢人。

動作只做到一半，左腿的劇痛和身體的虛弱就讓他的反抗顯得如此可笑徒勞。

他非但沒有掙開，反而因為發力過猛，牽動了腿傷，整個人狼狽地向前撲倒，臉頰重重磕在冰冷粗糙的石板地上，濺起些許泥水。

“噗嗤——”林薇薇身后的弟子再也忍不住，笑出了聲。

林薇薇也笑了，是那種輕蔑的、帶著憐憫意味的淺笑。

她收回腳，仿佛沾上了什么不潔的東西，輕輕用絹帕擦拭了一下靴面。

“廢物。”

她紅唇輕啟，吐出兩個冰冷的字眼，不再多看地上如同爛泥般的古昊陽一眼，轉身，帶著一行人翩然離去。

香風漸遠。

街角重新恢復了死寂。

王五和那些乞丐遠遠看著，不敢靠近，眼神復雜，有憐憫，有嘲弄，更多的卻是事不關己的麻木。

古昊陽趴在地上，臉頰貼著冰冷濕滑的地面，泥水混著額角磕破流出的血，糊了半張臉。

他沒有再試圖爬起來，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林薇薇的話，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靈魂上。

墊腳石……廢物……古家血脈……恨意如同野草，在絕望的荒原上瘋狂滋長，啃噬著他最后的心智。

為什么？

為什么偏偏是他要承受這一切？

為什么古家會遭此大劫？

為什么賊人逍遙，而他只能像蛆蟲一樣在這里等死？！

不甘！

滔天的不甘！

那股恨意與不甘在他胸中翻騰、沖撞，幾乎要將他整個人撕裂！

他感覺自己的血液在發燙，在沸騰，仿佛有什么沉睡己久的東西，正在這極致的屈辱與絕望中，被瘋狂地喚醒！

意識開始模糊，視線變得血紅。

就在他感覺自己即將被這無盡的黑暗徹底吞噬時——“轟！！！”

一聲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源自靈魂深處的巨響猛然炸開！

仿佛一道開天辟地的驚雷，劈開了他混沌的識海！

一股古老、蒼涼、霸道絕倫的力量，如同沉睡了萬古的火山，從他身體的最深處，從每一滴血液、每一寸骨骼中，轟然爆發！

劇痛！

遠比腿傷、遠比修為被廢更強烈千百倍的劇痛，瞬間席卷全身！

那感覺，像是整個身體被寸寸碾碎，又被強行重組！

他清晰地“看”到，自己體內那原本枯竭碎裂、死氣沉沉的氣海，此刻被一股難以言喻的、散發著暗金色光芒的洪流強行沖開、重塑！

那暗金色的血液所過之處，經脈被野蠻地拓寬、加固，骨骼上浮現出細密而玄奧的古老符文，散發出微光。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伴隨著撕心裂肺的痛苦，在他體內瘋狂奔涌！

“呃啊——！”

他再也無法忍受，發出一聲痛苦而又帶著一絲解脫的咆哮，身體不受控制地蜷縮、伸展，暗金色的光芒從他體表毛孔中隱隱透出，將周圍昏暗的角落都映照得一片詭異。

遠處，己經走到街口的林薇薇似有所覺，驀然回頭。

她只看到那個骯臟的乞丐蜷縮在墻角，身體劇烈地顫抖著，似乎是因為承受不住屈辱而在哭泣。

她不屑地撇撇嘴，轉回頭，徹底消失在街道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