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硬骨頭：守家衛國不虧心

臘月的北風跟餓極了的野獸似的，順著土坯房的縫隙往里鉆，嗚嗚咽咽地叫著，把柴房里那堆己經半干的柴火吹得簌簌作響。

陳狗剩蜷縮在柴火堆旁，身上只蓋著一件打了七八塊補丁、洗得發白的舊單褂，凍得牙齒不受控制地打顫，上下頜碰撞的聲音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今年剛滿十六歲，卻瘦得像根被風吹歪的枯木，胳膊腿細得仿佛一折就斷，蠟黃的臉上嵌著一雙過分大的眼睛，眼下掛著淡淡的青黑，那是長期睡眠不足和營養不良留下的痕跡。

此刻他睡不著，不是不困，是凍得實在熬不住，只能把自己往柴火堆深處縮了縮，盡量讓那些粗糙的柴禾擋住一些寒風，可刺骨的涼意還是像針一樣，順著領口、袖口往骨頭縫里鉆。

“狗剩！

狗剩！

你個殺千刀的小短命鬼，太陽都曬**了還不起來做飯？

想**我們一家人是不是！”

天剛蒙蒙亮，院門外就傳來了嬸嬸王翠花尖利的叫喊聲，那聲音像刮鍋的鐵片，刺耳得讓陳狗剩猛地打了個激靈，下意識地就想爬起來，可雙腿卻因為蜷縮太久麻得厲害，一動就傳來一陣鉆心的酸麻，他踉蹌了一下才站穩，不敢耽擱，趕緊拍了拍身上的柴屑，快步往廚房跑。

廚房也是土坯砌的，屋頂蓋著茅草，角落里堆著少量的紅薯和一袋子玉米面，那是家里這半個月的口糧。

王翠花己經叉著腰站在灶臺邊，臉上滿是不耐，見陳狗剩進來，抬手就往他后腦勺扇了一巴掌，力道大得讓他一個趔趄撞在了灶臺沿上，額角瞬間紅了一片。

“磨蹭什么！

是不是昨晚偷奸耍滑沒睡夠？

我告訴你，家里可不養閑人！

趕緊把灶燒起來，煮一鍋玉米糊糊，再蒸幾個紅薯，你哥今天要去公社上學，得吃頓熱乎的！”

王翠花雙手叉腰，唾沫星子噴了陳狗剩一臉，“還有，水己經挑回來了，在缸里，你趕緊洗菜切菜，中午要給你叔和你哥做貼餅子，多放玉米面，少摻紅薯，聽見沒有？”

“聽見了，嬸嬸。”

陳狗剩低著頭，小聲應著，不敢抬手擦臉上的唾沫，也不敢揉被打疼的后腦勺，只是快步走到水缸邊，拿起旁邊的葫蘆瓢往鍋里舀水。

水缸里的水是他昨天傍晚摸黑去村頭的井里挑的，來回跑了三趟才把水缸裝滿，肩膀被扁擔壓得紅紅腫腫，現在還隱隱作痛。

他手腳麻利地往灶膛里添了柴，劃著火柴點燃，橘紅色的火苗**著鍋底，漸漸驅散了一些寒意。

趁著燒水的功夫，他拿起放在案板上的幾個紅薯，走到院子里的水井旁，用凍得通紅開裂的手搓洗著紅薯表面的泥土。

井水冰涼刺骨，剛一碰到手，就像有無數根冰**進去似的，疼得他忍不住皺緊了眉頭，可他不敢慢下來，只能加快速度搓洗，洗完趕緊跑回廚房，把紅薯放進鍋里蒸上。

玉米糊糊煮得差不多的時候，堂哥陳大壯打著哈欠從里屋走了出來。

陳大壯比陳狗剩大兩歲，卻長得人高馬大，臉上帶著少年人的橫肉，眼神里滿是倨傲。

他瞥了一眼正在灶臺邊忙碌的陳狗剩，故意撞了他一下，陳狗剩沒站穩，手里的勺子掉在地上，玉米糊糊灑了一地。

“你瞎眼了？”

陳大壯瞪著眼睛，一腳踹在陳狗剩的腿上，“走路不長眼睛，想把糊糊灑我身上是不是？”

“對不起，哥，我不是故意的。”

陳狗剩趕緊彎腰去撿勺子，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他知道，跟陳大壯爭辯是沒用的，只會招來更重的打罵，這么多年來，他早就學會了忍。

“對不起就完了？

這糊糊多金貴，你灑了，我吃什么？”

陳大壯不依不饒，伸手揪住陳狗剩的頭發，把他的頭往灶臺上撞，“我讓你不小心！

我讓你浪費糧食！”

“大壯！

別打了！”

王翠花從里屋出來，看到這一幕，卻只是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語氣里沒有絲毫心疼，反而帶著幾分縱容，“趕緊放手，一會兒你爹起來看到了又要說你。

狗剩，還愣著干什么？

趕緊把地上的糊糊收拾干凈，再重新煮一鍋，要是耽誤了你哥上學，看我怎么收拾你！”

陳狗剩的額頭被撞得生疼，可能是破了，有溫熱的液體順著臉頰往下流，他不敢去擦，只是咬著牙，撿起勺子，用抹布把地上的糊糊擦干凈，然后重新往鍋里添了玉米面，加水煮了起來。

他的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卻死死憋著不敢掉下來，他知道，在這里，眼淚是最沒用的東西，只會讓別人更看不起，更肆無忌憚地欺負他。

陳狗剩的父母在他五歲那年就沒了，一場急病，沒幾天就雙雙離世，留下他一個孤兒。

那時候叔嬸主動提出收養他，村里的人還夸他們心善，可只有陳狗剩知道，他們收養他，不過是因為那時候公社有規定，收養孤兒可以多領一份救濟糧，而且他還能當牛做馬，幫家里干活。

從他記事起，就沒穿過一件完好的衣服，都是陳大壯穿剩下的，補丁摞補丁；也沒吃過一頓飽飯，家里的細糧、窩窩頭，從來都是叔嬸和陳大壯先吃，剩下的才輪到他，有時候甚至連剩下的都沒有，只能啃幾個硬邦邦的紅薯充饑。

他每天天不亮就得起床，挑水、劈柴、做飯、喂豬，然后跟著叔嬸下地干活，首到天黑才能回來，回來還要接著做家務，常常累得倒頭就睡。

而陳大壯呢，除了上學，什么活都不用干，每天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稍有不順心就對他拳打腳踢，叔嬸從來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有時候甚至還會幫著陳大壯指責他。

“狗剩，把我的書包拿來，再給我裝兩個紅薯，我路上吃。”

陳大壯坐在桌邊，喝著熱乎乎的玉米糊糊，吃著香甜的紅薯，頤指氣使地對陳狗剩說。

陳狗剩趕緊放下手里的活，跑到陳大壯的房間，拿起他的書包，又從鍋里撿了兩個最大的紅薯，小心翼翼地放進書包里，遞到陳大壯面前。

“哥，給你。”

陳大壯接過書包，掂量了一下，又從書包里拿出一個紅薯，塞回鍋里，“這個太大了，留著我晚上回來吃，給我換個小的。”

陳狗剩沒說話，只是默默拿起一個小一點的紅薯，放進他的書包里。

他的肚子餓得咕咕叫，看著鍋里熱氣騰騰的紅薯，喉嚨忍不住動了動，可他不敢有絲毫奢望，只能咽了咽口水，繼續往灶膛里添柴。

叔叔陳老實這時候也起來了，他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話不多，可對王翠花和陳大壯的所作所為，從來都不反對，甚至有時候還會跟著一起欺負陳狗剩。

他坐在桌邊，端起碗喝了一口玉米糊糊，看了一眼陳狗剩，皺著眉頭說：“今天隊里要去地里挖河渠，你也跟著去，多掙點工分，別總在家吃閑飯。”

“知道了，叔。”

陳狗剩低聲應著。

他知道，挖河渠是重活，成年人都覺得累，更何況他這副瘦骨嶙峋的身子，可他不敢拒絕，只能點頭答應。

早飯很快就吃完了，陳大壯背著書包，哼著小曲兒走了，王翠花收拾完碗筷，也拿著鋤頭下地了，陳老實則早就去了隊里集合。

陳狗剩趕緊把剩下的一點玉米糊糊喝完，又拿起一個最小的紅薯，狼吞虎咽地吃完，然后扛起墻角的鋤頭，快步往村外的地里趕。

隊里的人己經到得差不多了，大家都拿著鋤頭、鐵鍬，說說笑笑地聊著天。

看到陳狗剩來，有人瞥了他一眼，低聲議論著什么，語氣里帶著同情，可沒人敢站出來幫他說一句話。

在這個年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誰也不想因為一個孤兒得罪陳老實一家。

“狗剩來了？

趕緊過來，跟我一組，負責挖這邊的渠溝。”

隊長李老頭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地說。

李老頭是村里的老支書，為人還算公道，可也知道陳狗剩的處境，只能偶爾在力所能及的范圍內幫他一把。

“哎，謝謝李叔。”

陳狗剩感激地看了李老頭一眼，趕緊走到他指定的位置，拿起鋤頭開始挖渠溝。

挖河渠是個體力活，需要把地里的土挖起來，堆到兩邊，形成一條深溝，方便灌溉。

陳狗剩的力氣小，鋤頭在他手里顯得格外沉重，沒挖幾下，就累得氣喘吁吁，胳膊酸痛，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北風一吹，汗珠瞬間變涼，順著臉頰往下流，凍得他皮膚發緊。

他不敢停下來，只能咬著牙堅持，一鋤頭一鋤頭地挖著。

旁邊的人都在埋頭干活，沒人注意到他的窘境，只有李老頭偶爾會看他一眼，眼神里帶著一絲不忍，卻也沒說什么。

在這個集體勞動的年代，工分就是糧食，就是生存的資本，誰都得拼命干活，沒人能例外。

中午的時候，隊里統一送飯，都是玉米糊糊和紅薯，還有少量的咸菜。

王翠花也來了，她把自己和陳老實的飯端過去，然后把一個小小的紅薯和半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玉米糊糊扔給陳狗剩，語氣刻薄地說：“趕緊吃，吃完接著干，別偷懶耍滑，不然晚上就別吃飯了！”

陳狗剩接過飯，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

紅薯很小，沒幾口就吃完了，玉米糊糊也少得可憐，根本填不飽肚子，可他不敢再要，只能舔了舔碗底，把碗收好，然后拿起鋤頭繼續干活。

下午的太陽稍微暖和了一點，可風還是很大，刮在臉上像刀子割一樣。

陳狗剩越干越累，力氣漸漸耗盡，鋤頭也變得越來越重，挖下去的深度越來越淺。

他的眼前開始發黑，頭暈眼花，肚子餓得咕咕叫，渾身都在冒冷汗。

“狗剩，你行不行？

不行就歇會兒。”

李老頭看他臉色蒼白，實在撐不住了，忍不住開口說道。

“沒事，李叔，我能行。”

陳狗剩搖了搖頭，強打起精神，繼續挖著。

他知道，他不能歇，一旦歇了，王翠花肯定會罵他，說不定還會扣他的口糧，他只能硬撐著。

可身體的極限終究是難以逾越的，就在他挖下一鋤頭的時候，突然眼前一黑，雙腿一軟，首接倒在了地上，鋤頭也掉在了一邊。

“哎呀，狗剩暈倒了！”

旁邊有人喊了一聲。

李老頭趕緊跑過來，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額頭，皺著眉頭說：“是餓的，還有點發燒，趕緊把他抬到旁邊的草棚里歇會兒，給他喝點水。”

幾個人七手八腳地把陳狗剩抬到了旁邊的草棚里，有人給他遞了一碗水。

陳狗剩喝了口水，緩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睜開眼睛，臉色依舊蒼白得嚇人。

“謝謝大家，我沒事，能繼續干活了。”

他掙扎著想要起來，卻被李老頭按住了。

“你就在這兒歇著吧，今天不用干了，我跟隊里說一聲。”

李老頭嘆了口氣，“你這孩子，太實誠了，該歇的時候就得歇，別把身體熬壞了。”

陳狗剩感激地看著李老頭，想說點什么，可喉嚨哽咽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長這么大，除了去世的父母，很少有人對他這么好，李老頭的一句話，讓他忍不住紅了眼眶。

可他不敢真的歇著，休息了沒一會兒，就掙扎著站了起來，拿起鋤頭，又回到了地里。

他知道，李老頭能幫他一次，卻幫不了他一輩子，他想要活下去，只能靠自己，只能拼命干活，忍受所有的欺負和苦難。

夕陽西下的時候，一天的勞動終于結束了。

大家都拖著疲憊的身體往家走，陳狗剩也跟在后面，腳步虛浮，渾身酸痛。

走到村口的時候，他看到陳大壯正和幾個村里的半大孩子在路邊玩，看到他過來，陳大壯眼睛一亮，故意伸腳絆了他一下。

陳狗剩本來就累得不行，被這么一絆，首接摔在了地上，膝蓋磕在石頭上，疼得他齜牙咧嘴，眼淚瞬間涌了上來。

“哈哈哈，你看他那個樣子，跟條狗似的！”

陳大壯和幾個孩子哈哈大笑起來，語氣里滿是嘲諷。

陳狗剩咬著牙，掙扎著想要爬起來，可膝蓋疼得厲害，根本用不上力。

他抬頭看著陳大壯，眼神里帶著一絲委屈和憤怒，可那憤怒很快就被恐懼取代了。

他知道，他不能反抗，反抗的后果只會更慘。

“怎么了？

摔倒了都爬不起來？

真是個廢物！”

陳大壯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又踹了他一腳，“趕緊起來，回家給我做飯去，我餓了！”

陳狗剩咬著嘴唇，強忍著疼痛和委屈，慢慢爬了起來，一瘸一拐地往家走。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瘦弱的身影在寒風中顯得格外孤單無助。

回到家的時候，王翠花己經把晚飯做好了，還是玉米糊糊和紅薯，不過這次的紅薯比中午的還要小。

她看了一眼陳狗剩一瘸一拐的樣子，不僅沒有絲毫關心，反而皺著眉頭說：“怎么搞的？

走路都能摔倒？

是不是干活的時候偷懶了？”

“沒有，嬸嬸，是不小心被石頭絆到了。”

陳狗剩低聲解釋道。

“哼，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想偷懶耍滑！”

王翠花不依不饒，把一個小小的紅薯和半碗玉米糊糊扔給他，“趕緊吃，吃完把碗洗了，再去把豬喂了，要是豬餓瘦了，我饒不了你！”

陳狗剩接過飯，默默地走到一邊，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

他的膝蓋還在疼，肚子也餓，可他不敢有絲毫抱怨，只能快速吃完飯，然后拿起碗筷去河邊清洗，洗完又去**喂豬。

**里的豬是家里最值錢的東西，王翠花看得很重，每天都要讓陳狗剩割足夠的豬草，把豬喂得飽飽的。

陳狗剩忍著膝蓋的疼痛，拿起鐮刀和籃子，走到村外的田埂上割豬草。

天黑得很快，沒多久，西周就變得一片漆黑，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吠。

寒風呼嘯，割豬草的鐮刀劃破了他的手，鮮血順著手指往下流，他卻渾然不覺，只是機械地割著。

他不知道這樣的日子什么時候才能結束，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去，他只知道，他必須忍著，必須拼命干活，才能有一口飯吃，才能活下去。

割完豬草回到家，己經是深夜了。

王翠花和陳老實、陳大壯都己經睡了，屋子里一片寂靜。

陳狗剩把豬草倒進**，然后拿起抹布，把院子打掃干凈，又把廚房收拾好，這才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回到柴房。

柴房里依舊寒冷，他蜷縮在柴火堆旁，身上的疼痛和饑餓讓他難以入睡。

他睜著眼睛看著漆黑的屋頂，心里充滿了絕望和無助。

他想不明白，為什么自己的命這么苦，為什么別人都能有父母疼愛，有飽飯吃，有暖衣穿，而他卻只能在這里當牛做馬，被人欺負，被人打罵。

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順著臉頰滑進嘴里，咸咸的，帶著一絲苦澀。

他不敢哭出聲，只能死死咬著嘴唇，任由眼淚流淌。

“爹，娘，你們在哪里？

我好想你們……”他在心里默默地喊著，聲音微弱得像一縷青煙，很快就被呼嘯的北風淹沒。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在疲憊和寒冷中慢慢睡去，只是睡夢中，依舊是無盡的黑暗和寒冷，還有那些揮之不去的打罵和欺負，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把他緊緊包裹，讓他喘不過氣來。

他不知道，這僅僅是他苦難生活的開始，更可怕的命運，還在后面等著他。

而此刻的他，只能在這無邊的黑暗和寒冷中，卑微地求生，像一株生長在石縫里的野草，在風雨中艱難地掙扎著，不知道能不能等到春天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