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走廊轉角的光

九月的陽光，透過育才中學教學樓干凈的玻璃窗，在走廊上切割出明晃晃的光斑。

空氣里彌漫著新書本的油墨香、夏日末尾的燥熱，以及獨屬于開學第一天的、一種躁動不安的生機。

林聽抱著一摞剛領到的新教材，幾乎要將整張臉埋進書堆里。

沉甸甸的重量讓她走得很慢，很小心。

她不喜歡開學第一天這種人聲鼎沸的喧鬧，走廊里擠滿了久別重逢、高聲談笑的學生，像一鍋煮沸的水。

她習慣性地低著頭，試圖縮小自己的存在感，像一尾悄悄游弋的魚，只想盡快穿過這片人海，回到高二（七）班那個靠窗的、安靜的角落。

就在走廊那個最擁擠的轉角，意外發生了。

她只顧著躲避迎面跑來打鬧的男生，側身間，手肘不小心撞到了什么，緊接著，一股溫和卻堅實的力量從側面傳來。

懷抱里的書本瞬間失去了平衡，驚呼聲卡在喉嚨里，伴隨著“嘩啦”一聲脆響，教材、練習冊、還有她那本厚厚的精裝《西方美術史》，盡數散落在地，鋪滿了小半條走廊。

一瞬間的窘迫和慌亂讓她臉頰發燙。

“對不起！”

她幾乎是本能地道歉，聲音細若蚊蚋，慌忙蹲下身想去撿。

視線里，首先映入的是一雙干凈的白色運動鞋，和一截深藍色的校服褲管。

“沒關系，是我沒注意。”

一個清朗溫和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顯而易見的歉意。

那聲音像夏日里偶然拂過的一縷涼風，奇異地撫平了她一絲焦躁。

林聽下意識地抬頭。

少年逆著走廊窗戶投進來的**天光，輪廓被勾勒得有些模糊，卻依舊能看清他利落的短發，挺拔的鼻梁，和微微抿著的、線條好看的唇。

他穿著和她一樣的育才校服，普通的白色襯衫穿在他身上，卻顯得異常清爽挺括。

他幾乎沒有絲毫猶豫，便跟著蹲了下來，動作利落地幫她撿拾散落一地的書本。

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撿起她那本厚重的《西方美術史》時，小心地拂去了封面上沾染的些許灰塵，然后將它穩穩地放在她重新攏起的書堆最上面。

“小心點，拿得穩嗎？”

他抬起眼，看向她，語氣是真誠的關切。

西目相對。

林聽的心臟，就在那一刻，像是被什么東西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驟然失序。

她看清了他的眼睛，是很好看的內雙，眼瞳顏色偏淺，像浸在清泉里的琥珀，此刻在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澈、專注。

那里面沒有她預想中可能的不耐煩或嘲笑，只有純粹的、因撞到人而產生的歉意，和一種自然而然的友善。

是陳序。

學校里幾乎無人不識的陳序。

常年穩居年級紅榜榜首的名字，開學典禮上作為學生代表發言的常客，籃球場上引人注目的身影，甚至……還是校交響樂團里那個拉小提琴的、據說琴聲能讓人安靜下來的男生。

他是那種真正意義上的“天之驕子”，優秀得理所當然，耀眼得讓人無法忽視。

林聽感覺自己的耳根迅速燒了起來，熱度一路蔓延到脖頸。

她訥訥地，幾乎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只是胡亂地點著頭，聲音更小了：“沒，沒事……謝謝。”

她幾乎是搶奪般地將最后幾本書塞進懷里，抱著那摞似乎比剛才更沉了的書本，站起身，低著頭，像一只受驚的小鹿，匆匆逃離了這個讓她心跳失速的現場。

甚至能感覺到背后，似乎還停留著他那道溫和的目光。

一路逃回高二（七）班的教室，在熟悉的靠窗位置坐下，林聽才感覺那顆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臟，稍稍平復了一些。

她把臉貼在微涼的書本上，試圖給滾燙的臉頰降溫。

掌心似乎還殘留著剛才書本被他觸碰過后的、一種虛幻的溫度。

教室里吵吵嚷嚷，同學們在興奮地交換著暑假的見聞。

但這一切喧囂，仿佛都與她隔了一層透明的薄膜。

她的腦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復回放著剛才的畫面——逆光的身影，修長的手指，還有那雙清澈的、帶著溫和歉意的琥珀色眼睛。

她悄悄地從書包里拿出那個她最珍視的、封皮是暖**布面的速寫本。

翻開嶄新的一頁，紙張散發出好聞的木漿氣息。

她拿起常用的那支2*鉛筆，筆尖在紙面上懸停片刻，然后落下，線條由遲疑變得流暢。

她畫下了一個逆光的少年側影，線條簡潔，并未勾勒具體的五官，但那份挺拔的身姿和專注拾書的姿態，卻捕捉得恰到好處。

光影被她用鉛筆側鋒細細地涂抹出來，在他周圍形成一圈模糊而溫暖的光暈。

在畫面的右下角，她寫下今天的日期，和一個只有她自己才明白含義的、小小的字母“C”。

這是她隱秘世界的序章。

一個無人知曉的，關于心跳的，秘密。

她合上速寫本，將它緊緊抱在懷里，仿佛擁抱住了一個剛剛誕生的、易碎的夢。

窗外的陽光正好，蟬鳴依舊不知疲倦。

那個走廊轉角的光，似乎不僅照亮了散落的書本，也猝不及防地，照進了她平靜己久的心湖，漾開了一圈又一圈，無法平息的漣漪。

開學第一天，她撞到了他，也撞開了一扇通往未知情感的大門。

門后是什么，她不知道，只是在這一刻，她清晰地感覺到，有些東西，變得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