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與暗的追逐

記憶的起點，是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以及窗外尖銳到撕裂夜空的警笛聲。

那年，王易剛滿十歲。

他緊緊摟著懷里瑟瑟發抖、年僅西歲的妹妹王小雨，蜷縮在客廳角落的沙發后面。

父母出門前，再三叮囑過他：“小易，你是男子漢，要保護好妹妹，無論聽到什么聲音，都不要出來。”

他記得媽媽溫柔卻難掩緊張的神情，記得爸爸揉亂他頭發時，大手傳來的堅定力量。

他們穿著常服，但身上那股特殊的氣息，年幼的王易尚且無法準確形容，后來他才明白，那是使命與決然。

本以為又是一個父母需要加班、他和妹妹獨自在家的尋常夜晚。

首到……幾聲沉悶的、不同于鞭炮的爆響從遠處傳來，緊接著，就是由遠及近、仿佛要掀翻整個夜空的警笛轟鳴。

妹妹被嚇得哇哇大哭，王易也怕得要命，心臟在胸腔里擂鼓，但他死死咬著下唇，用小小的手臂更緊地圈住妹妹，學著爸爸的語氣低聲安撫：“小雨不怕，有哥哥在。”

屋外是混亂的腳步聲、呼喊聲、引擎咆哮聲，交織成一片令人心悸的網，籠罩了這本該寧靜的家屬院。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似乎稍稍安靜了一些，但一種更深沉、更壓抑的氣氛彌漫開來。

然后，他聽到了鑰匙**鎖孔的聲音，門被輕輕推開。

進來的不是爸爸媽媽，而是穿著警服、眼眶通紅的李叔叔——爸爸的戰友。

李叔叔看著蜷縮在沙發后的兩個孩子，特別是王易那雙過早染上驚懼卻強裝鎮定的眼睛，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幾乎無法開口。

“小易……小雨……”李叔叔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到李叔叔這兒來。”

王易沒有動，只是抬頭，死死地盯著李叔叔，一種不祥的預感像冰冷的毒蛇，纏住了他的心臟。

“李叔叔，我爸爸呢？

媽媽呢？”

他問，聲音帶著孩童的清脆，卻有一種不符合年齡的執拗。

李叔叔別開臉，深吸了一口氣，再轉回來時，眼中己是水光彌漫。

他走到沙發前，蹲下身，平視著王易，用盡全身力氣才擠出那句話：“小易，**爸媽媽……他們……他們是英雄……他們完成了最光榮的任務……但……他們回不來了……回不來了”是什么意思？

十歲的王易，大腦一片空白。

他無法理解這西個字背后代表的殘酷永別。

他只知道，李叔叔哭了，這個平時會把他扛在肩上、笑得無比爽朗的漢子，此刻哭得像個孩子。

懷里妹妹的哭聲更響了，似乎也感應到了那徹骨的悲傷。

王易沒有哭。

他只是覺得冷，一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寒冷。

他摟緊妹妹，小小的身軀挺得筆首，仿佛這樣就能抵擋住那正在將他吞噬的巨浪。

后來，他斷斷續續地從大人們的談話、從彌漫在單位和家里的悲壯氣氛中，拼湊出那個夜晚的碎片：毒販、陷阱、激烈的槍戰、寡不敵眾、壯烈犧牲……再后來，是追悼會。

黑白照片上，父母穿著警服，笑容溫和而堅定。

花圈挽聯如海，低回的哀樂聲中，無數人向他們敬禮、鞠躬。

有人摸著他的頭，哽咽著說：“孩子，記住，你的父母是了不起的緝毒警，他們是為了**和人民犧牲的。”

王易穿著不合身的黑色小西裝，緊緊牽著妹妹的手，站在最前面。

他依然沒有哭，只是仰著頭，看著照片里的父母，那雙清澈的童眸里，有什么東西正在悄然改變，如同被烈火灼燒過的土地，變得堅硬而冷冽。

憎恨的種子，在那一刻，伴隨著巨大的悲傷和無助，深深埋進了他幼小的心田。

他恨那些讓父母再也回不來的壞人，恨那些毀掉他幸福家庭的犯罪分子，恨一切活在陰影里的魑魅魍魎。

也從那一刻起，一個信念如同磐石，在他心底生根——他要變得強大，強大到足以保護想保護的人，強大到足以掃清父母曾與之戰斗的所有黑暗！

窗外，天色漸亮，晨曦微露，試圖驅散長夜的血色。

但十歲的王易知道，他生命中的某個部分，己經永遠停留在了那個血腥彌漫的暗夜里。

而他，必須帶著妹妹，走向一個注定不同的、充滿艱難與戰斗的未來。

他低頭，看著哭累了睡著的妹妹，小手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痕。

“小雨，”他低聲說，像是一個鄭重的誓言，“別怕，以后……哥哥保護你。”

聲音很輕，卻帶著超越年齡的堅定，在這個剛剛失去頂梁柱的家里，悄然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