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面試通知

“這廣州市到底在哪啊？”

江流暗自嘀咕了一聲，熄滅了手機屏幕。

這時，車廂中傳來播報：“從A市開往S市的列車即將到站，請做好下車準備。”

A市是江流上大學的城市，而S市是他的家鄉。

他此行是要回家參加爺爺的壽宴——就是那種親戚們互相攀比的宴會。

距離畢業還有一個月，然而江流一個offer都沒有收到，甚至邀請他面試的企業也屈指可數。

他再一次打開了求職軟件，屏幕上立馬顯示出一大排的“己拒絕”。

他的眼睛瞄了一眼其中唯一的那個“己邀約”。

“**。”

他輕輕哼了一聲。

讓江流感到憤怒的，就是那個唯一邀請他面試的企業。

企業名為“廣州市圖書檔案管理有限公司”，然而，這大概率是個**公司。

地圖上找不到“廣州市”，網絡上關于“廣州”的資料也是語焉不詳。

列車到站時天剛剛變黑，江流打了個滴滴，一個小時后，他到了自家的自建房門外。

進入屋子前，他又看了一眼求職軟件——果然，他還是沒能在參加爺爺壽宴前找到工作。

低著頭，他打開門，里面的人正聊得火熱。

一張大桌子，爺爺坐在正中央，桌子左手邊坐著江流的爸媽，右手邊則是二叔、二嬸以及他們的一對兒女。

江流的爸爸正拿起酒杯要敬酒，他的臉頰微紅，臉上透著笑意，看到江流后，他不自覺收起了笑容。

“江流來了。”

二嬸皮笑肉不笑地招呼江流過去坐下。

寒暄了幾句后，宴會繼續。

宴會后期，盤皆見底，喝酒的幾位臉色通紅，對話也變得熱鬧起來。

二嬸抿了一口酒，問了那個無法回避的問題。

“江流，工作找好了吧？”

飯桌忽然沉寂下來。

江流扭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父母：爸爸望著窗外，媽媽低頭夾菜。

“沒，還沒。”

“大哥，我早就說過，選什么圖書檔案專業。”

二叔說。

“就是浪費時間！”

江流爸爸舉起酒杯和二叔碰了一杯。

“當時，”江流媽媽說，“也是調劑過去的。”

“哎呀，讀書嘛，你們不要總說找工作賺錢這種功利的話，”二嬸笑笑說道，“學知識才是重點。”

他又轉向自己的兒女，說：“江陳默，江慕辰，你們兩個可要好好向你們堂哥學習。”

“切，”江陳默不屑地吹了一下劉海，說：“要是我來當校長，像江流這種廢材，該殺殺，該退學退學，殺伐果斷才是正道。”

江陳默是個初中生，中二一點江流還能理解，但讀小學的江慕辰接下來的話，可就不那么能讓他理解了。

“我不讀書，我要經商，”江慕辰說，“我要當大女主。”

這時，爺爺清了清嗓子，問：“電視里總是說大女主大女主，這到底是什么？”

“爺爺，”江慕辰說，“就是女子經商，然后殺伐果斷，然后被妒忌被陷害，然后夫君總能救我。”

殺伐果斷但是夫君救你？

大女主然而小嬌妻？

江流瞪了自己表妹一眼。

“你這丫頭，”二叔點了她鼻子一下，“總是機靈古怪，凈說胡話。”

“爹爹吃雞腿，”慕辰把一個雞腿夾到自己爸爸碗里，“若是得罪了父親，還請恕罪。”

“這丫頭，還真是聰慧解人意。”

江流的媽媽夸獎道。

“那是，電視劇都說了，當大女主，先要學會討爸爸們的歡心。”

江慕辰又給爺爺夾了個青菜。

“我們家慕辰，別看她表面說不看書，都是謙辭，她最近啊，讀《西游記》呢。”

二嬸摸了摸慕辰的頭發。

“將來我想出國，看《西游記》能知道很多西方神明。”

慕辰說道。

江流想說什么，但是他阻止了自己。

在外界看來，江流一首沉默寡言，幾近木訥，但其實，他有很多話想說，只是說了得罪人，只好閉嘴。

“江流，你讀那個什么圖書專業的，一定也看過《西游記》吧？”

二嬸說，“這書該怎么讀，你可要教教**妹。”

“噢，噢。”

江流低頭，假裝夾菜，最終只是從空盤子里找到半個蒜頭。

江流爸爸這時猛地把筷子拍到桌上，“你二嬸跟你說話呢！”

“噢。”

“你噢什么噢！

你小子不會沒讀過《西游記》吧？”

“讀過。”

“二叔我也讀，我最喜歡宙斯了，你呢，江流？”

二叔拿起酒杯，伸長手，示意江流和他喝一杯。

江流不敢怠慢，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白酒，一碰，接著一口悶了。

“我讀的西游記，”酒氣開始在食管燃燒，江流的聲音有些嘶啞，“沒有宙斯，只有**。

取經西人組經歷九九八十一難，從東往西，到達西天得到真經。”

桌子再次陷入沉默，且持續了好久，偶爾，能聽到江陳默的冷笑。

江流原以為父親會暴怒，可轉頭一看，父親卻癱坐著，像個泄了氣的氣球。

“江流啊，聽爸說，找個廠打工吧。”

二叔拿起酒給自己哥哥加滿。

“爸，”江流說，“西游記里，的確沒有宙斯那些西方神。”

“胡說，”慕辰說，“既然天上有道家仙人，那怎么會沒有希臘眾神呢？”

“你怎么不說他們坐船向東進入太平洋繞地球一圈去取經呢？”

江流無奈地說，“我知道，你剛說的這是最新版的《西游記》，但是，我記得小時候，爺爺給我看的版本不是這樣的。

是吧，爺爺？”

爺爺清了清嗓子，說：“流兒，說得沒錯。”

“爸，你聽……”江流還沒說完，手就被媽媽拉住了。

“你爺爺阿爾茲海默癥，你也阿爾茲海默啊？”

她低聲說。

“噢，”江流只好閉嘴。

他看了爺爺一眼，發現爺爺也在看著他。

這時，手機振動。

“江流，”二叔開口，“我認識一個做垃圾回收的朋友，需要招一些……”江流沒聽下去，而是拿出了手機。

“你好，您的簡歷通過了初步篩選，請于明早到公司總部參加面試。”

這是那個圖書檔案管理有限公司發來的消息，提醒江流參加面試。

“你完全符合我朋友公司的**標準，”二叔繼續說著，“首先你有手有腳、視力正常……爸，媽，二叔，其實我收到面試通知了。”

媽媽眼睛亮了一點，爸爸則坐了起來。

“是圖書檔案管理有限公司，明早就要面試了。”

“哪里的公司？”

爸爸問。

江流皺了皺眉。

“是哪里？”

媽媽關切地問。

“廣州市……廣州？”

媽媽轉頭看了爸爸一眼，“廣州市是哪個城市啊？”

爸爸則嘆了口氣，說：“這公司，假的！”

二叔一家也紛紛表示，沒聽過這個城市。

那晚洗澡后，江流獨自一人在房間看電子書。

看的是《西游記》，江流己經看到第三十二回：青牛精與美杜莎之顱。

爺爺走了進來。

“爺爺？”

爺爺到江流床上坐下，清了清喉嚨。

“你讀書的那個城市，現在你們叫做A市，但是以前我們叫做廣州。

有一段時間，小說里總稱呼廣州為A市，久而久之，大家就忘了她的真名。”

“A市？

就是廣州？”

“江流，有沒有可能，我不是老年癡呆，而你也沒錯，是其他人錯了？”

爺爺苦笑了一下，臉上皺紋擠作一團。

江流沒有回答。

爺爺掏出了一本書。

那書破破舊舊，江流卻一眼認出，那便是小時候爺爺給他看的《西游記》。

“這里面，可沒有宙斯。”

爺爺說。

江流接過書。

“相信爺爺，A市就是廣州。

還有，你該收拾行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