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數字的重量

志剛那句“我去打聽下”，像在我心里點了盞燈，可這燈油燒得我心慌。

連著好幾天，他收攤都比平時晚，魚腥味里還混上了汗臭和塵土味。

問他，他只悶悶地說：“跑了幾家中介，看看?！?br>
我這邊也沒閑著，心里那本賬翻來覆去地算。

我們那點家底，我清楚得很。

租這攤位的押金、帆帆出生時借的還沒還清的債、老家爹媽每個月要寄的生活費……林林總總，能動的錢，掰著手指頭都能數過來。

那天晚上，都快十點了，志剛才拖著疲憊的步子回來。

帆帆己經在我懷里睡著了，小臉紅撲撲的，夢里還在咂巴嘴。

我把他輕輕放在床上，蓋好被子，一回頭，看見志剛癱在那張吱呀作響的舊沙發上，閉著眼，眉頭擰得死緊，額頭上全是汗，沾著灰，一道一道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輕手輕腳走過去，倒了杯涼開水遞給他。

他沒接，只是睜開眼，那眼神，空蕩蕩的，看得我心里發毛。

“咋……咋樣了？”

我聲音壓得低低的，生怕吵醒兒子，也怕聽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他沒說話，只是慢吞吞地從褲兜里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遞給我。

那手，指甲縫里還嵌著洗不掉的魚鱗和黑泥，微微發著抖。

我接過來，就著昏暗的燈光展開。

上面是志剛工工整整的字，寫著幾個數字：“郊縣，套二，70平往上。

首付：12萬左右。

月供：一千五上下?！?br>
“十二萬……”我腦子里“嗡”的一聲，像被人敲了一棍。

我們滿打滿算，存折上只有六萬塊錢！

這還得是把壓箱底的錢都算上！

“六萬和十二萬……”我喃喃自語，腿一軟，跌坐在他旁邊的椅子上。

這哪是差一點，這是差了一整半！

“是最便宜的那種，老房子，沒有電梯，偏得很，都到郫縣了?！?br>
志剛的聲音干澀得像砂紙磨過木頭，“首付，最少也要這個數?！?br>
他伸手指了指那個“12萬”。

“這還沒算稅費、中介費，雜七雜八加起來，還得再多準備個一萬多。”

剛剛那點眩暈感更重了。

六萬和十三萬（12萬+1萬）！

中間隔著整整七萬的鴻溝！

再加上每個月雷打不動的一千五房貸……我們這賣魚的攤子，風吹日曬，一個月刨去所有開銷，好的時候也就能落下三千多。

這一下就去了一半！

這數字，像一塊冰涼沉重的巨石，首接壓在了我的心口上，讓我喘不過氣。

“志剛……”我聲音發顫，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幾乎要掐進他肉里，“這……這差得也太多了！

七萬塊！

我們上哪兒去弄七萬塊錢啊？

還有月供一千五……”他胳膊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沒甩開我，也沒回應。

過了好久，他才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又長又沉，像是把肺里的空氣都擠干凈了，帶著一股子絕望的味道。

“要不……就算了?！?br>
他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讀個私立……也挺好，就是頭三年緊巴點……不行！”

我像被**了一樣猛地站起來，聲音陡然拔高，又趕緊捂住嘴，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兒子。

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我走到床邊，看著兒子熟睡的小臉，那么安靜，那么無憂無慮。

他根本不知道，他的未來，正被一串冰冷的數字卡住了喉嚨。

我轉過身，眼睛死死盯著志剛，血往頭頂涌：“讀私立？

一年光學費就一萬多，三年下來就是西五萬！

這錢花出去就沒了！

買了房，不用沒月交房租，而且還有個房子在！

戶口能落，娃娃能讀書！

這是長久的打算！

月供一千五我們是緊，但咬牙還能扛！

等帆帆讀了公辦，學費省下來，就能慢慢還借的首付！”

我越說越激動，走到桌前，一把拉開抽屜，翻出那個藏得嚴嚴實實的存折，啪地一聲拍在志剛面前的茶幾上。

“你看！

這才六萬！”

我的手指用力戳著存折上那個可憐的數字，“首付差七萬，我們去借！

月供一千五，我們勒緊褲腰帶！

大不了我以后多去接點零工，洗衣服也好，做保潔也好，總能湊出來！”

“借？

七萬？！”

志剛猛地抬起頭，眼睛里布滿血絲，聲音都變了調，“跟誰借？

七萬塊不是七百塊！

哪個親戚能借給我們這么多？

就算借到了，拿啥還？

月供加上生活費，我們這攤子還能剩下幾個錢？”

“我去借！”

我幾乎是吼出來的，眼淚不爭氣地涌了上來，但我硬撐著沒讓它掉下來，“我李娟這張臉不要了！

我去求我妹，我去找我那幾個嫁得好的姐妹！

你……你也去找找你那幾個一起出來打工的兄弟！

我們**賣鐵，我們當牛做馬！

首付我們借，房貸我們慢慢還！

一年還不完就兩年，兩年還不完就五年、十年！

只要娃娃能有個好出路，我累死也甘心！”

我喘著粗氣，死死盯著他，像一頭護崽的母狼。

志剛看著我，眼神復雜極了，有震驚，有心疼，還有深深的疲憊和無力。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也沒說出來。

他慢慢地、慢慢地低下頭，把臉深深埋進了那雙粗糙不堪的大手里。

他的肩膀徹底垮了下去，整個人的精氣神好像都被抽走了。

他就那樣保持著那個姿勢，很久很久。

然后，我從喉嚨深處，聽到他發出一個聲音。

那不是說話，更像是一聲被碾碎了的、沉重的嗚咽。

這聲音比任何爭吵都讓我難受。

這聲嗚咽里，有對七萬巨款的恐懼，有對未來的茫然，有向人開口借錢的屈辱，但最終，都化成了對我這個執拗妻子的妥協，和對兒子無法推卸的責任。

他沒有再說“不”。

沉默，就是他最后的答案，也是我們這個家，向著那座名為“七萬”的巨山，發起的第一聲悲壯而無奈的沖鋒號。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