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竹苑歸（2/2）
傍晚時分，春蘭小心翼翼地提醒小魚，該去正廳用晚膳了。
小魚對鏡整理了一下衣襟，鏡中少女眉眼間帶著些許旅途的疲憊，但眼神清亮。
她深吸一口氣，將心底那點不易察覺的忐忑壓了下去。
“走吧。”
她起身，聲音平淡。
春蘭在前頭引路，低聲細語：“小姐，正廳往這邊。
老爺這會兒應(yīng)當在府里，大夫人是當家主母，還有蘇姨娘和嫣然小姐……”她小心地介紹著，生怕這位剛從寺里回來的二小姐不懂規(guī)矩沖撞了誰。
小魚靜靜聽著，目光卻不動聲色地掃過沿途愈發(fā)精致的亭臺水榭。
這次走的路徑與來時不同，穿花拂柳。
暮色西合，廊下己早早掛起了燈籠，暈開一團團暖黃的光。
正廳燈火通明，遠遠便能聞到隱約的食物香氣與人語聲。
守在門外的丫鬟見了她們，立刻打起簾子，高聲通傳：“二小姐到了。”
廳內(nèi)霎時靜了一瞬。
小魚邁過門檻，垂著眼，能感覺到數(shù)道目光齊刷刷地落在自己身上。
她依著在靜安寺時，偶爾聽來訪的官家女眷提及的規(guī)矩，走到廳中，對著主位上那個穿著靛藍色常服、面容威嚴的中年男子，屈膝行了一個大禮：“女兒小魚，給父親請安。”
虞世文看著下方這個幾乎陌生、氣質(zhì)卻異常沉靜的女兒，喉頭動了動，一時竟不知該說什么。
他印象里，還是十多年前那個因“命格沖撞”而被抱出府時、羸弱哭泣的嬰兒模樣，如今卻己長成亭亭少女，眉眼間……竟有幾分她早逝生母的影子。
他心中莫名一澀，但他久居上位，早己習慣不動聲色，只干巴巴地抬了抬手，聲音沉穩(wěn)：“起來吧，一路辛苦，不必多禮。”
“謝父親。”
小魚站起身，又轉(zhuǎn)向坐在虞世文左側(cè)，穿著絳紫色團花褙子、頭戴赤金頭面的婦人，同樣斂衽行禮，“小魚給母親請安。”
大夫人蘭瀠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淺笑，虛扶了一下：“好孩子，快起來。
回到家就好，往后缺什么，或是下人不周到，只管來告訴我。”
她語氣溫和，目光卻如同最精準的尺，將小魚從頭到腳量了一遍，未見失禮之處，心底那點因她生母而起的芥蒂，暫且被這看似恭順守禮的模樣壓了下去。
她朝身后的嬤嬤使了個眼色，嬤嬤便捧上一個錦盒。
“這枚羊脂玉的平安扣，給你戴著玩，圖個平安順遂。”
“謝母親。”
小魚雙手接過，觸手溫潤，是上好的玉料。
她再次行禮道謝，動作流暢，不見絲毫在庵堂長大的局促。
這倒讓蘭瀠眼底掠過一絲訝異。
接著，她又向坐在右手邊下首，一位穿著湖藍色衣裙、容貌婉約的婦人行禮：“小魚給蘇姨娘請安。”
姨娘蘇婉忙站起身，側(cè)身避了半禮，笑容溫軟：“二小姐折煞妾身了。”
她打量虞小魚的眼神帶著明顯的好奇，卻也透著幾分精明。
她從腕上褪下一只成色不錯的翡翠鐲子，親自遞過來，“一點心意，二小姐莫要嫌棄。
往后常來姨娘這里坐坐。”
“謝姨娘。”
小魚依舊恭敬接過。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蘇姨娘身旁。
那少女穿著一身櫻紅色彩蝶穿花綾裙，容貌嬌艷如初綻的薔薇，一雙大眼睛清澈明亮，正毫不掩飾好奇地望著她，見小魚看過來，立刻綻開一個毫無陰霾的、甜甜的笑容。
這便是她的妹妹，虞嫣然。
“二姐姐好。”
虞嫣然的聲音清脆如黃鶯，帶著顯而易見的雀躍，“姐姐從靜安寺回來，那里是不是有很多高大的樹木，聽得見鳥叫？”
她語氣天真，只有純粹的好奇，并無絲毫輕視或敵意。
這反應(yīng)出乎小魚的預(yù)料。
她微微一怔，隨即頷首，唇角也牽起一絲極淡的、算是回應(yīng)的弧度：“妹妹。”
虞世文見小女兒這般活潑，氣氛融洽，面色更緩，開口道：“都坐吧，先用飯。”
食不言的規(guī)矩下，廳內(nèi)一時安靜。
雕花紅木圓桌上，擺滿了琳瑯滿目的菜肴。
油亮醬紅的***，清蒸魚腴腹上鋪著蔥絲，泛著油光，連一碟碧綠青菜也明顯用葷油炒制，油潤發(fā)亮。
小魚握著烏木鑲銀筷子的指尖微微用力。
靜安寺十六年的清粥素齋，早己讓她的腸胃習慣了清淡。
眼前這濃油赤醬、香氣撲鼻的菜肴，對她而言，并非**，反而是一種負擔。
她小心地夾起一片看似最清淡的筍尖，入口卻是濃郁的葷油和高湯味道，油膩感瞬間包裹了舌尖，讓她胃里隱隱有些不適。
強忍著咽下，她又試了一小口米飯，米粒飽滿，卻也被豬油拌勻，泛著光。
她努力維持著用餐的儀態(tài)，小口咀嚼，但下箸明顯遲疑，只挑揀著看起來油腥最少的邊緣菜品，吃得緩慢而克制。
腸胃對這突如其來的油膩發(fā)出了**，一陣輕微的惡心感涌上喉頭，她不得不端起旁邊的清茶，借漱口之機微微壓下。
虞世文偶爾抬眼，看到這個女兒吃得極為謹慎，甚至可以說沒什么胃口，只動了眼前幾樣素淡的，眉宇間似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勉強。
他心中莫名一動，這孩子，在寺里清苦慣了，怕是吃不慣這些。
大夫人蘭瀠自然也注意到了小魚的“食欲不振”。
她眼中掠過一絲了然，面上卻依舊溫和，甚至帶著關(guān)切：“小魚可是路上勞累，胃口不佳？
還是這些菜色不合口味？
想吃什么，讓廚房再做些清淡的來。”
小魚連忙放下茶盞，起身低聲道：“謝母親關(guān)懷，女兒只是……只是素日飲食清淡，一時不太適應(yīng)，并非菜色不好。”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真實情緒。
虞嫣然卻眨了眨大眼睛，天真地說：“二姐姐在寺里吃慣了素齋呀？
怪不得身形這般清瘦。
不過府里的廚子手藝可好了，姐姐慢慢就會喜歡啦！”
這話讓小魚只是微微抿了抿唇。
虞世文看著小魚沉靜卻略顯蒼白的臉，心中那點復(fù)雜的憐惜又泛了上來，溫聲道：“既如此，往后讓廚房單給你準備些清淡的。
在自己家里，慢慢適應(yīng)。”
“謝父親。”
小魚恭敬應(yīng)道。
飯畢漱口后，虞世文例行公事般問起她在寺中的生活。
小魚恭敬地回答：“回父親，日常隨師父們誦經(jīng)習字，也需勞作，照料后山的苗圃，因此識得些尋常草木藥性。”
“哦？
還懂些藥理？”
虞世文有些意外。
“只是略知皮毛，不敢稱懂。”
小魚回答得謙遜。
虞嫣然立刻接話，語氣充滿崇拜：“二姐姐好厲害！
認識草藥呢！”
看著虞世文和虞嫣然之間自然而溫馨的互動，小魚心中微軟，卻很快被更深的迷茫與警惕覆蓋。
這突如其來的“親情”與關(guān)照，背后究竟藏著怎樣的目的？
絕不可能僅僅是因為她年歲漸長，到了議婚之齡那么簡單。
十六年的不聞不問，與此刻的溫和接納，這其間的反差，本身就是最大的疑點。
她就像一顆突然被從角落擦拭干凈、擺上棋盤的棋子，下棋之人，所圖為何？
“嫣然有空，多去你二姐姐那里坐坐。”
虞世文囑咐道，又對小魚說，“累了就早些回去歇著。”
“是，女兒告退。”
小魚再次行禮，姿態(tài)恭順。
退出正廳，晚風帶著涼意迎面吹來，讓她精神一振。
春蘭提著燈籠在前引路，她小聲說著，帶著幾分討好：“老爺和夫人定是喜歡小姐的，老爺還特意吩咐給小姐單做吃食呢……”小魚聞言，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極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沒有接話。
喜歡？
或許有那么一絲愧疚引發(fā)的憐惜，但更多的，恐怕是權(quán)衡利弊后的安排。
她抬起頭，望著天邊那彎清冷的新月，袖中的手悄然握緊。
迷茫無用，惶恐更無用。
既然命運讓她提前窺見了結(jié)局，那么這就不是詛咒，而是警告，是賦予她的一線生機。
小魚對鏡整理了一下衣襟，鏡中少女眉眼間帶著些許旅途的疲憊，但眼神清亮。
她深吸一口氣，將心底那點不易察覺的忐忑壓了下去。
“走吧。”
她起身，聲音平淡。
春蘭在前頭引路，低聲細語：“小姐，正廳往這邊。
老爺這會兒應(yīng)當在府里，大夫人是當家主母，還有蘇姨娘和嫣然小姐……”她小心地介紹著，生怕這位剛從寺里回來的二小姐不懂規(guī)矩沖撞了誰。
小魚靜靜聽著，目光卻不動聲色地掃過沿途愈發(fā)精致的亭臺水榭。
這次走的路徑與來時不同，穿花拂柳。
暮色西合，廊下己早早掛起了燈籠，暈開一團團暖黃的光。
正廳燈火通明，遠遠便能聞到隱約的食物香氣與人語聲。
守在門外的丫鬟見了她們，立刻打起簾子，高聲通傳：“二小姐到了。”
廳內(nèi)霎時靜了一瞬。
小魚邁過門檻，垂著眼，能感覺到數(shù)道目光齊刷刷地落在自己身上。
她依著在靜安寺時，偶爾聽來訪的官家女眷提及的規(guī)矩，走到廳中，對著主位上那個穿著靛藍色常服、面容威嚴的中年男子，屈膝行了一個大禮：“女兒小魚，給父親請安。”
虞世文看著下方這個幾乎陌生、氣質(zhì)卻異常沉靜的女兒，喉頭動了動，一時竟不知該說什么。
他印象里，還是十多年前那個因“命格沖撞”而被抱出府時、羸弱哭泣的嬰兒模樣，如今卻己長成亭亭少女，眉眼間……竟有幾分她早逝生母的影子。
他心中莫名一澀，但他久居上位，早己習慣不動聲色，只干巴巴地抬了抬手，聲音沉穩(wěn)：“起來吧，一路辛苦，不必多禮。”
“謝父親。”
小魚站起身，又轉(zhuǎn)向坐在虞世文左側(cè)，穿著絳紫色團花褙子、頭戴赤金頭面的婦人，同樣斂衽行禮，“小魚給母親請安。”
大夫人蘭瀠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淺笑，虛扶了一下：“好孩子，快起來。
回到家就好，往后缺什么，或是下人不周到，只管來告訴我。”
她語氣溫和，目光卻如同最精準的尺，將小魚從頭到腳量了一遍，未見失禮之處，心底那點因她生母而起的芥蒂，暫且被這看似恭順守禮的模樣壓了下去。
她朝身后的嬤嬤使了個眼色，嬤嬤便捧上一個錦盒。
“這枚羊脂玉的平安扣，給你戴著玩，圖個平安順遂。”
“謝母親。”
小魚雙手接過，觸手溫潤，是上好的玉料。
她再次行禮道謝，動作流暢，不見絲毫在庵堂長大的局促。
這倒讓蘭瀠眼底掠過一絲訝異。
接著，她又向坐在右手邊下首，一位穿著湖藍色衣裙、容貌婉約的婦人行禮：“小魚給蘇姨娘請安。”
姨娘蘇婉忙站起身，側(cè)身避了半禮，笑容溫軟：“二小姐折煞妾身了。”
她打量虞小魚的眼神帶著明顯的好奇，卻也透著幾分精明。
她從腕上褪下一只成色不錯的翡翠鐲子，親自遞過來，“一點心意，二小姐莫要嫌棄。
往后常來姨娘這里坐坐。”
“謝姨娘。”
小魚依舊恭敬接過。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蘇姨娘身旁。
那少女穿著一身櫻紅色彩蝶穿花綾裙，容貌嬌艷如初綻的薔薇，一雙大眼睛清澈明亮，正毫不掩飾好奇地望著她，見小魚看過來，立刻綻開一個毫無陰霾的、甜甜的笑容。
這便是她的妹妹，虞嫣然。
“二姐姐好。”
虞嫣然的聲音清脆如黃鶯，帶著顯而易見的雀躍，“姐姐從靜安寺回來，那里是不是有很多高大的樹木，聽得見鳥叫？”
她語氣天真，只有純粹的好奇，并無絲毫輕視或敵意。
這反應(yīng)出乎小魚的預(yù)料。
她微微一怔，隨即頷首，唇角也牽起一絲極淡的、算是回應(yīng)的弧度：“妹妹。”
虞世文見小女兒這般活潑，氣氛融洽，面色更緩，開口道：“都坐吧，先用飯。”
食不言的規(guī)矩下，廳內(nèi)一時安靜。
雕花紅木圓桌上，擺滿了琳瑯滿目的菜肴。
油亮醬紅的***，清蒸魚腴腹上鋪著蔥絲，泛著油光，連一碟碧綠青菜也明顯用葷油炒制，油潤發(fā)亮。
小魚握著烏木鑲銀筷子的指尖微微用力。
靜安寺十六年的清粥素齋，早己讓她的腸胃習慣了清淡。
眼前這濃油赤醬、香氣撲鼻的菜肴，對她而言，并非**，反而是一種負擔。
她小心地夾起一片看似最清淡的筍尖，入口卻是濃郁的葷油和高湯味道，油膩感瞬間包裹了舌尖，讓她胃里隱隱有些不適。
強忍著咽下，她又試了一小口米飯，米粒飽滿，卻也被豬油拌勻，泛著光。
她努力維持著用餐的儀態(tài)，小口咀嚼，但下箸明顯遲疑，只挑揀著看起來油腥最少的邊緣菜品，吃得緩慢而克制。
腸胃對這突如其來的油膩發(fā)出了**，一陣輕微的惡心感涌上喉頭，她不得不端起旁邊的清茶，借漱口之機微微壓下。
虞世文偶爾抬眼，看到這個女兒吃得極為謹慎，甚至可以說沒什么胃口，只動了眼前幾樣素淡的，眉宇間似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勉強。
他心中莫名一動，這孩子，在寺里清苦慣了，怕是吃不慣這些。
大夫人蘭瀠自然也注意到了小魚的“食欲不振”。
她眼中掠過一絲了然，面上卻依舊溫和，甚至帶著關(guān)切：“小魚可是路上勞累，胃口不佳？
還是這些菜色不合口味？
想吃什么，讓廚房再做些清淡的來。”
小魚連忙放下茶盞，起身低聲道：“謝母親關(guān)懷，女兒只是……只是素日飲食清淡，一時不太適應(yīng)，并非菜色不好。”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真實情緒。
虞嫣然卻眨了眨大眼睛，天真地說：“二姐姐在寺里吃慣了素齋呀？
怪不得身形這般清瘦。
不過府里的廚子手藝可好了，姐姐慢慢就會喜歡啦！”
這話讓小魚只是微微抿了抿唇。
虞世文看著小魚沉靜卻略顯蒼白的臉，心中那點復(fù)雜的憐惜又泛了上來，溫聲道：“既如此，往后讓廚房單給你準備些清淡的。
在自己家里，慢慢適應(yīng)。”
“謝父親。”
小魚恭敬應(yīng)道。
飯畢漱口后，虞世文例行公事般問起她在寺中的生活。
小魚恭敬地回答：“回父親，日常隨師父們誦經(jīng)習字，也需勞作，照料后山的苗圃，因此識得些尋常草木藥性。”
“哦？
還懂些藥理？”
虞世文有些意外。
“只是略知皮毛，不敢稱懂。”
小魚回答得謙遜。
虞嫣然立刻接話，語氣充滿崇拜：“二姐姐好厲害！
認識草藥呢！”
看著虞世文和虞嫣然之間自然而溫馨的互動，小魚心中微軟，卻很快被更深的迷茫與警惕覆蓋。
這突如其來的“親情”與關(guān)照，背后究竟藏著怎樣的目的？
絕不可能僅僅是因為她年歲漸長，到了議婚之齡那么簡單。
十六年的不聞不問，與此刻的溫和接納，這其間的反差，本身就是最大的疑點。
她就像一顆突然被從角落擦拭干凈、擺上棋盤的棋子，下棋之人，所圖為何？
“嫣然有空，多去你二姐姐那里坐坐。”
虞世文囑咐道，又對小魚說，“累了就早些回去歇著。”
“是，女兒告退。”
小魚再次行禮，姿態(tài)恭順。
退出正廳，晚風帶著涼意迎面吹來，讓她精神一振。
春蘭提著燈籠在前引路，她小聲說著，帶著幾分討好：“老爺和夫人定是喜歡小姐的，老爺還特意吩咐給小姐單做吃食呢……”小魚聞言，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極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沒有接話。
喜歡？
或許有那么一絲愧疚引發(fā)的憐惜，但更多的，恐怕是權(quán)衡利弊后的安排。
她抬起頭，望著天邊那彎清冷的新月，袖中的手悄然握緊。
迷茫無用，惶恐更無用。
既然命運讓她提前窺見了結(jié)局，那么這就不是詛咒，而是警告，是賦予她的一線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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