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驚蟄

承平十七年，驚蟄。

夜雨初歇，皇宮西北角的漱玉軒，浸在黎明前最沉的寒意里。

檐角殘雨滴落在石階上，聲音清晰得有些刺耳。

寢殿內，蕭長淵驟然睜眼。

頭痛欲裂，陌生的記憶如潮水倒灌——大胤六皇子，母族式微，武道廢柴，在這暗流洶涌的承平年間，是祭臺上最無足輕重的貢品。

昨日三皇子府邸賞春宴，原主當眾舞劍出丑，郁結于心，一病不起。

如今在這軀殼里醒來的，是來自異世的靈魂。

他沒有浪費時間驚惶，目光迅速掃過這間陳設清簡得過分的寢室。

生存是第一要務。

翻身下床，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徑首走向角落的梨木柜。

動作麻利地翻出暗格中的錦囊，里面是寥寥銀錢和幾件不起眼的配飾。

這點積蓄，是一個皇子全部的家當，也是他計劃中逃離這座黃金牢籠的啟動資金。

將財物貼身收好，他走到窗邊，推開菱花窗。

晨光未透，宮墻黑影幢幢。

細微的腳步聲自身后傳來。

蕭長淵周身氣息瞬間收斂，眉宇間換上原主那慣有的、帶著幾分倦怠的溫和，轉過身。

進來的是掌事宮女青嵐，宸妃留下的舊人。

她步履輕捷，手中捧著一件素色外袍。

“殿下，您醒了？

晨寒料峭，當心身子?！?br>
言語間，己將外袍披在他肩上，動作自然流暢。

“躺久了，悶。”

蕭長淵聲音低弱，帶著恰到好處的沙啞。

青嵐伺候他洗漱，布好早膳。

清粥小菜，一如漱玉軒的風格，不顯山露水。

“殿下，”青嵐布菜時，聲音壓得極低，似隨口一提，“方才去尚宮局，聽聞國師大人己在回京路上，不日將至?！?br>
蕭長淵執箸的手穩如磐石，只是眼睫微垂，遮住了眸底瞬間閃過的銳光。

國師謝知微。

超然物外，神通莫測。

他的歸來，如同投入看似平靜湖面的一顆石子，必將激起無數漣漪。

這漣漪，對他這艘本就飄搖的小船，是福是禍？

他未置一詞，安靜用完了早膳。

青嵐退下后，蕭長淵并未耽于沉思。

他來到后院竹林邊。

晨光微熹，竹葉染上一層淡金。

那柄制式長劍依舊擱在石凳旁。

他拿起，掂了掂，隨即依照記憶施展最基礎的劍訣。

招式尚可，氣息卻滯澀不堪，手臂微顫，劍尖難以穩住。

這身體，比記憶中更不堪。

他棄劍于地，不再糾結于徒具其形的招式。

目光沉靜，雙足分開，不丁不八，擺出了一個與此世武道迥異的樁功。

意念沉入腳底，感受著大地支撐，細微調整著周身筋骨肌肉的平衡。

沒有內力奔騰，沒有氣勁外顯，只有寂靜中，對身體內部每一分力量的重新認知與整合。

汗水自額角滲出，雙腿肌肉微微顫抖，他卻穩如磐石。

與此同時，漱玉軒外，高高的宮墻之上。

一道窈窕身影憑欄而立，身著水藍色勁裝，外罩同色薄紗，容顏清麗絕俗，眉眼間卻凝著化不開的冷冽與疏離。

她目光掠過層疊殿宇，最終似是不經意地，落在漱玉軒后院那個以奇怪姿勢站立的身影上。

正是鎮國公府那位常年隨國師在外修行的嫡女，沈青瓷。

她看著蕭長淵那看似笨拙卻隱透奇異的站姿，清冷的眸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

這六皇子……似乎與傳聞中那個怯懦廢柴的形象，略有不同。

“小姐，”一名侍女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她身后，低聲道，“三皇子府上遞來帖子，邀您回京后過府一敘?！?br>
沈青瓷收回目光，臉上無波無瀾。

“回復三殿下，青瓷初歸，需先行拜見師尊與家父，不便叨擾?！?br>
侍女應聲退下。

沈青瓷最后看了一眼漱玉軒方向，身影一晃，便如青煙般消失在宮墻之上。

仿佛方才的駐足，只是驚蟄晨光里一個無關緊要的錯覺。

后院中，蕭長淵緩緩收勢，吐出一口濁氣。

并未察覺方才那短暫的目光停留。

他只知道，這條路或許艱難，但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于這死局中，鑿開一線生機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