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983，驚蟄

陳野是被一股混合著土腥、柴火和淡淡霉味的氣息嗆醒的。

意識回籠的瞬間，不是熟悉的消毒水味，也不是電腦主機的低鳴，而是身下硬得硌人的土炕，以及身上那床厚重、帶著陽光曬過味道卻依舊粗糙的棉被。

他猛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低矮的、被煙火熏得微黑的房梁，糊著舊報紙的頂棚，以及一扇小小的、蒙著塑料布的窗戶。

窗外，天光未大亮，一片朦朧的魚肚白。

這不是他的公寓。

他最后的記憶，是2024年野外考察時，為保護一組珍貴的監測設備，腳下山崖崩塌的失重感……“小野？

醒了嗎？

醒了就喝點水。”

一個略帶沙啞、充滿關切的女聲在耳邊響起。

陳野僵硬地轉過頭。

炕沿邊，坐著一位中年婦女，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碎花棉襖，盤著發髻，眼角有著細密的皺紋，但眼神無比溫柔。

她手里端著一個印著紅雙喜字的搪瓷缸子，正小心翼翼地吹著氣。

一股源自血脈深處的悸動，讓他脫口而出：“……媽？”

話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

這聲音……年輕、沙啞，帶著久病初愈的虛弱，完全不是他那個被煙酒和熬夜磋磨了十幾年的破鑼嗓子。

李素芬——他的母親，聽到這聲呼喚，眼圈瞬間就紅了，連忙把缸子遞過來：“哎，媽在呢。

快，喝點溫水，你都昏睡兩天了，可嚇死媽了。”

溫熱的水流劃過喉嚨，滋潤了干涸的黏膜，也讓他混亂的思緒稍微清晰了一點。

他環顧西周。

土坯墻，泥土地面，靠墻放著一個掉了漆的紅木箱子，箱子上擺著一座插著電池的座鐘，鐘擺有氣無力地晃著，指向凌晨五點半。

墻上貼著幾張泛黃的年畫，主角是抱著大鯉魚的胖娃娃。

這一切，都指向一個他只在影視劇和父輩回憶里見過的年代。

“我……我這是怎么了？”

他試探著問。

“還說呢！”

李素芬嗔怪道，“前幾天下河摸魚，燒了三天三夜，人都說胡話了！

說什么……保護動物，禁止狩獵……還有什么WIFI……嚇得你爹差點去請***的。”

下河摸魚？

發燒？

陳野腦子里嗡嗡作響。

他努力搜索著這具身體原本的記憶碎片——陳野，十八歲，靠山屯林場職工子弟，身體*弱，性格有點悶，前幾天跟著幾個半大小子去河里，結果著了涼……兩個靈魂的記憶開始碰撞、融合。

劇烈的頭痛讓他悶哼一聲，捂住了額頭。

“咋了？

頭又疼了？”

李素芬立刻緊張起來，“讓你逞能！

那冰碴子還沒化凈的河水，是你能碰的？

好好躺著，媽去給你熬點小米粥。”

看著母親匆匆離去的背影，陳野靠在冰冷的土墻上，心臟狂跳。

他不是在做夢。

他，一個三十五歲的動物學博士、資深社畜兼網絡段子手，真的回到了1983年，變成了東北林場里一個同名同姓的病弱青年。

窗外的雞鳴聲此起彼伏，間或傳來幾聲狗吠，還有遠處生產隊上工的鐘聲，沉悶而悠遠。

1983年。

**開放的春風剛剛吹到這偏遠的林區，計劃經濟的氣息依舊濃厚，山林里的野獸還很多，獵戶還是一個正經的、能養活家人的行當。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中沒有尾氣和工業粉塵，只有凜冽的清新和草木泥土的芬芳。

作為一個動物保護者，他深知這個年代對許多野生動物意味著什么，是最后的“繁榮”，也是噩夢的開始。

“這算什么事……”他苦笑著喃喃自語，“讓我一個保護動物的，重生到了可以合法打獵的年代？

老天爺，你這劇本拿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