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江南的梅雨季比往年更長。“聽松閣”的柜臺后，指尖捻著半根斷裂的絲弦。雨絲斜斜打在雕花窗欞上，將窗外的芭蕉葉洗得發亮，也讓空氣里的霉味愈發濃重——這是她接手這家古琴修復鋪的第三個月，生意清淡得能聽見自已的呼吸聲。“落雁姑娘，這‘焦尾’琴的琴面裂痕，真能補好？”門口的老主顧王掌柜**手，臉上堆著愁容。他懷里抱著的古琴琴身開裂，正是蔡邕所制“焦尾”的仿品，雖非真品，卻是王掌柜早逝的兒子留下的念想。，接過古琴細細查看。琴面的裂痕從岳山延伸至龍池，像一道干涸的河床，觸目驚心。“能補。”她聲音輕緩，帶著江南女子特有的溫潤，“只是需要上等桐木貼片，還得等這連綿雨停了，木料干透才能動工。”：“那就好，那就好……多少錢都行。”，蘇落雁重新坐回柜臺后。角落里堆著今日剛收來的舊琴，大多是蟲蛀或斷弦的殘品，其中一把蒙著灰布的古琴格外惹眼——琴身修長，琴尾刻著模糊的“雁”字，是今早一個老婦人用三升米換給她的，說這琴在柴房堆了十年，弦早沒了，只剩個空琴身。，呼吸頓了半秒。，卻能看出是上好的金絲楠木，琴腹隱有刻痕，不像普通的民用古琴。最讓她心頭一顫的是琴頭——本該鑲嵌玉徽的位置，留著兩個淺淺的凹痕，形狀像極了雁的翅膀。
“雁歸……”她無意識地念出這兩個字，仿佛在哪里聽過。

雨勢漸大，打在芭蕉葉上噼啪作響。蘇落雁搬過那把琴，想擦去琴身的灰塵，指尖觸到琴腹時，忽然摸到一片凸起的刻痕，像是人為鑿刻的紋路。她取來軟布細細擦拭，琴腹的刻痕漸漸顯露——不是普通的琴銘，而是一段用樂符刻成的密文，收尾處有個小小的“辭”字。

“辭……”蘇落雁的心跳莫名加速。

就在這時，門口的銅鈴叮當作響，一個身著月白長衫的男子走了進來。他撐著一把油紙傘，傘沿滴落的水珠沾濕了肩頭，卻絲毫不顯狼狽。男子約莫二十七八歲，眉目清俊，鼻梁高挺，一雙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正落在她手中的古琴上。

“姑娘這里收舊琴？”他的聲音低沉悅耳，像古琴的泛音。

蘇落雁回過神，忙將琴往懷里攏了攏：“收的，先生有琴要賣？”

男子笑了笑，雨水順著他的下頜線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我聽說姑娘修復古琴的手藝是江南一絕，想請你修一把琴。”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把“雁”字琴上，“這把琴……看著有些年頭了。”

“剛收的，還沒細看。”蘇落雁下意識地護了護琴身，不知為何，不想讓這陌生男子多看。

男子卻像沒察覺她的防備，從傘下取出一個錦盒：“我這琴，比它更老些。”

錦盒打開的瞬間，蘇落雁倒吸一口涼氣。盒中躺著的古琴雖無弦，琴名卻赫然刻著“靈月”二字，琴尾的雕花是纏枝蓮紋，與她手里這把“雁”字琴的紋路隱隱呼應。

“這是……”

“前朝的琴，”男子合上錦盒，“想請姑娘修復琴腹的裂損，工錢好說。”

蘇落雁看著他，忽然覺得這人的眉眼有些熟悉，像在哪場模糊的夢里見過——也是這樣的雨天，也是這樣的月白長衫，他站在廊下，手里拿著一把斷弦的古琴，對她笑了笑……

“姑娘？”

“啊？”蘇落雁回過神，臉頰發燙，“可以修，只是需要些時日。”

“無妨。”男子遞過一張名帖，“在下謝云瀾，三日后再來拜訪。”

名帖上的字跡清雋有力，與琴腹刻著的“辭”字有幾分神似。

謝云瀾走后，雨還在下。蘇落雁抱著那把“雁”字琴，忽然發現琴腹的刻痕在潮濕的空氣里愈發清晰，其中幾個樂符組合起來，竟與她幼時聽祖母唱過的童謠旋律重合。

她找出祖父留下的樂律書，對著刻痕一一比對，當指尖劃過那個“辭”字時，窗外的芭蕉葉忽然被狂風掀起，露出葉背細密的紋路，像極了琴譜上的泛音標記。

“雁歸……靈月……”蘇落雁喃喃自語，心頭涌起一股奇異的預感——這把琴，這個叫謝云瀾的男子，還有這場連綿不絕的雨，或許不是巧合。

夜幕降臨時，她做了個夢。

夢里是雕梁畫棟的宮殿，一個穿青色錦袍的男子正坐在廊下撫琴，琴名“雁歸”，他指尖的絲弦忽然斷裂，濺起的木屑落在他身后的紅衣女子發間。女子笑著嗔怪，伸手去接那斷弦，陽光穿過她的鳳冠，在琴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清辭，這弦又斷了，你是不是故意的？”

“靈月喜歡聽斷弦的聲音，不是嗎？”

男子的聲音，竟與謝云瀾有七分相似。

蘇落雁猛地驚醒，窗外的雨還在下，柜臺后的“雁”字琴靜靜躺著，琴腹的刻痕在油燈下，像一雙凝視著她的眼睛。

她知道，從收下這把琴開始，有些被塵封的故事，已經迫不及待要破土而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