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雨終于停了。，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蘇落雁打開“聽松閣”的門，剛把晾曬的古琴擺出來，就見謝云瀾站在巷口，手里提著一個食盒，月白長衫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疤K姑娘?！彼呓?，將食盒遞給她，“聽聞姑娘喜食甜食，家廚做了些桂花糕，不成敬意?！保逄鸬墓鸹ㄏ闼查g彌漫開來。米白色的糕點上撒著細碎的桂花，模樣精致得像件藝術品。蘇落雁接過食盒，指尖觸到盒壁的溫熱，臉頰微微發燙：“多謝謝先生。琴修得如何了？”他目光落在柜臺后的“靈月”琴上，那把琴已被她清理干凈，琴身的纏枝蓮紋在陽光下愈發清晰。“琴腹的裂損不大，只是需要重新上漆。”蘇落雁搬過琴，指著琴尾的缺口，“這里少了塊木片，得找塊同材質的楠木補上。”，發間的陽光落在琴上，與琴身的光澤融為一體?！拔艺J識個老木匠，家里有祖傳的金絲楠木，或許能用上。真的？”蘇落雁眼睛一亮。修復古琴最講究“同材同色”，尤其是這種前朝古物，稍有偏差便會失了韻味。
“午后我帶他來?！彼α诵Γ抗饴湓谒砗竽前选把銡w”琴上，“那把琴，姑娘有頭緒了嗎？”

蘇落雁心里一緊，含糊道：“還在研究?！?br>
她沒說，這三日來，她幾乎夜夜夢見那個穿青色錦袍的男子。夢里他總在撫琴，琴音時而歡快，時而悲戚，每次弦斷時，都會有個穿紅衣的女子笑著走來，替他換上新弦。

“清辭，今日練《鳳求凰》吧？”女子的聲音嬌俏，像檐角的風鈴。

“靈月想聽，便彈?！蹦凶拥穆曇魷厝幔瑤е婚_的寵溺。

蘇落雁總在這時驚醒，心口像被什么堵住，又酸又脹。她翻遍了祖父留下的古籍，終于在一本泛黃的《前朝樂師傳》里，找到了關于沈清辭的記載——

“沈清辭，字雁歸，前朝著名樂師，善彈古琴，與靈月公主相戀，因身份懸殊，被構陷通敵，于雨夜自刎于宮中，琴‘雁歸’不知所蹤……”

書里沒有配圖，可蘇落雁卻莫名覺得，沈清辭就該是謝云瀾那般模樣，清俊溫潤，眼里藏著化不開的深情。

午后，謝云瀾果然帶了個老木匠來。老木匠頭發花白，手里拿著塊巴掌大的楠木，紋路與“靈月”琴的琴身幾乎一致?！斑@是我家老爺子年輕時收的，說是宮里流出來的料子，正好配姑**琴?！?br>
蘇落雁驚喜不已，忙取來工具，和老木匠一起修補琴尾。謝云瀾就坐在柜臺邊，看著她專注的側臉，看著她指尖靈活地擺弄著刻刀，目光里的溫柔幾乎要溢出來。

老木匠補好木片，又教了蘇落雁上漆的手法，便先行離開了。店里只剩下他們兩人，陽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兩道交疊的影子。

“謝先生似乎對古琴很懂？”蘇落雁一邊調制漆料，一邊隨口問道。

“略知一二?！敝x云瀾拿起桌上的絲弦，指尖輕輕一捻，“家母曾是宮廷樂師，從小耳濡目染。”

蘇落雁心里一動：“那謝先生知道沈清辭嗎？”

謝云瀾的動作頓了頓，抬眸看她，目光深邃：“知道。前朝最有才華的樂師，也是最傻的?！?br>
“傻？”

“為了一段不可能的感情，賠上了性命?！彼穆曇舻统粒瑤е唤z不易察覺的悵然，“值得嗎？”

蘇落雁看著他，忽然想起夢里沈清辭望著紅衣女子的眼神，那里面的堅定，仿佛能抵御世間所有的風雨。“我覺得值得?！彼f，“至少他試過了，沒有留下遺憾。”

謝云瀾笑了，那笑容比陽光還要耀眼：“蘇姑娘倒是看得透徹。”

他拿起那把“雁歸”琴，指尖拂過琴腹的刻痕：“這琴上的樂符，姑娘解出來了嗎？”

蘇落雁搖頭：“像是段殘譜，缺了幾個關鍵的音符。”

“或許，不是缺了?！敝x云瀾俯身，指尖點在其中一個模糊的刻痕上，“是被人故意磨掉了?！?br>
蘇落雁湊近一看，果然發現那處刻痕邊緣有被打磨過的痕跡，像是用利器刻意刮去的。“為什么？”

“或許是不想讓后人知道。”謝云瀾的目光落在琴尾的“雁”字上，“沈清辭的手札里，或許有答案?！?br>
“手札？”蘇落雁愣住，“謝先生怎么知道有手札？”

謝云瀾自知失言，輕咳一聲：“猜的。像沈清辭這樣的人，總該留下些文字。”

蘇落雁沒有追問，心里卻更加確定——他絕不是普通的富商，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傍晚，謝云瀾告辭時，忽然說：“我家有本《沈清辭琴譜》，或許能幫姑娘解開琴上的密語。明日我送來？”

蘇落雁點頭：“好。”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蘇落雁拿起那把“雁歸”琴，指尖再次撫過琴腹的刻痕。被磨掉的那個音符，會是什么？又藏著怎樣的秘密？

夜里，她又做了夢。

這次的場景是冷宮，沈清辭穿著囚服，手里緊緊抱著“雁歸”琴，琴身已經斷成了兩截。靈月公主穿著素衣，隔著鐵欄看著他，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

“清辭，對不起……是我害了你。”

“不怪你?！鄙蚯遛o的聲音沙啞，卻依舊溫柔，“這琴，你收好。琴腹里有我寫的樂譜，等風頭過了，找個懂琴的人，或許……能解?！?br>
“那你呢？”

“我？”他笑了笑，笑容里帶著決絕，“我要去見先帝了，告訴祂，我沈清辭，從未負過大齊，從未負過你。”

蘇落雁猛地驚醒，心口疼得厲害。她沖到柜臺前，翻出那把“雁歸”琴，借著油燈的光，仔細查看琴腹——在那些刻痕的盡頭，果然有個極小的暗格！

她用小刀輕輕撬開暗格，里面藏著一卷泛黃的紙，正是沈清辭的手札！

手札的字跡清雋，與謝云瀾的筆跡有幾分相似。蘇落雁展開紙卷，心跳得像要炸開——

“……靈月，今**說喜歡《鳳求凰》，我便練了一下午，弦斷了三次，想來是琴也嫉妒了。

……他們說我通敵，說我用琴音傳遞密信，可只有我知道，每一個音符里，都藏著你的名字。

……琴腹的密語，是我為你寫的新譜，缺的那個音符，是你的生辰。等我們逃出去，我便彈給你聽。

……若我活不成，便讓這琴替我陪著你。等到來世，我一定找到你，再為你彈一次《鳳求凰》?！?br>
蘇落雁的眼淚落在紙卷上，暈開了墨跡。原來被磨掉的那個音符，是靈月公主的生辰。原來沈清辭的傻，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深情。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蘇落雁慌忙將手札藏進袖中，抬頭便看見謝云瀾站在窗外，手里拿著一盞燈籠，月光落在他臉上，神情復雜。

他什么時候來的？他看到了嗎？

謝云瀾推開門，手里拿著那本《沈清辭琴譜》，目光落在她泛紅的眼眶上：“看來，姑娘找到答案了?！?br>
蘇落雁握緊袖中的手札，沒有說話。

他走近，將琴譜放在桌上，聲音低沉而認真：“蘇落雁，我不是普通的富商?！?br>
“我知道?！?br>
“我是沈清辭的后人?！彼粗难劬?，一字一句道，“這把‘雁歸’琴，是我謝家世代守護的信物。我來找你，不只是為了修琴。”

蘇落雁的心跳驟然停止。

“我來找你，是因為……”他頓了頓，目光溫柔得像一汪**，“我祖母說，手札的最后一頁，寫著沈清辭對靈月公主的誓言——‘若有來生，必以雁歸為信，再續前緣’?！?br>
燈籠的光暈落在他臉上，他的眉眼在光影里愈發清晰，像極了夢里那個穿青色錦袍的男子。

蘇落雁忽然想起手札的最后一句，那行被淚水暈開的字跡——

“靈月，若有來生，我定一眼認出你?！?br>
她看著謝云瀾，看著他眼中的自已，忽然明白了什么。

或許，有些緣分，真的能跨越千年。

或許，這場雨，這場相遇，從來都不是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