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裂紋

日子依舊在鉛灰色的天空下，按部就班地向前蠕動。

顧南川的生活軌跡簡單得像一張復寫紙：宿舍、教室、食堂、圖書館。

偶爾，他會和室友阿亮一起去公共活動中心，看看區內電視臺播出的、經過精心剪輯的舊時代娛樂影像。

影像里那些明媚的陽光、蔥郁的森林和清澈的溪流，總能讓圍觀的同學們發出不真實的驚嘆。

阿亮是個消息靈通的人，總喜歡壓低了聲音分享一些不知從哪兒聽來的“內部消息”。

“聽說了嗎？”

這天在食堂，阿亮用勺子攪動著糊狀的合成土豆泥，神秘兮兮地湊近顧南川，“上周，西區城墻根底下，搬走了三戶人?！?br>
顧南川抬起頭。

區內人口流動管控極嚴，非公務原因的跨區遷移幾乎不可能。

“為什么？”

“說是……管道維修，臨時疏散?！?br>
阿亮撇撇嘴，眼里閃著不信的光，“可我二舅就在城防后勤隊，他說根本沒什么大規模維修。

而且，搬走的時候是深夜，有穿密封防護服的人跟著，動靜很小。”

顧南川沉默地嚼著食物。

密封防護服通常只用于靠近防護墻的高危作業。

他想起圖書館里那次短暫的心悸，一種微妙的違和感像水底的暗礁，隱隱浮現。

“少聽些謠言。”

他最終只是淡淡地說。

“嘿，你就不好奇墻外面到底什么樣嗎？”

阿亮不甘心地追問，“書上說的我才不信，要是只有輻射和毒氣，干嘛修幾十米高的墻，還天天派重兵巡邏？”

好奇？

或許有過。

但在這個連好奇都需要資格的世界里，過早地探求答案并非明智之舉。

顧南川沒有回答，只是加快了吃飯的速度。

那天晚上的《凈化區通史》選修課，老教授不知為何，講起了“大崩壞”初期，人類建立第一個幸存者據點時的艱辛。

“……最初的防護墻只是簡陋的屏障，遠非今日這般堅固。

據零星史料記載，曾發生過數次……嗯，‘滲透事件’。”

老教授扶了扶眼鏡，措辭謹慎。

底下有學生小聲問：“教授，是什么東西滲透進來了？”

教授清了清嗓子，表情嚴肅起來：“是一些因環境劇變而產生的……有害物質和變異生物。

細節己被封存，屬于最高機密。

你們只需要記住，正是先輩們的犧牲和如今城防軍的堅守，才換來了區內來之不易的安定。

遵守《守則》，就是對自己和他人生命負責。”

最高機密。

顧南川注意到，教授在說這幾個字時，指尖無意識地捻著書頁的邊緣。

這不像是在強調重要性，更像是一種……諱莫如深的回避。

下課回宿舍的路上，夜風格外凜冽，卷著寂霧特有的、微澀的塵土氣息。

顧南川拉高了外套的領子，獨自走在路燈昏暗的光暈下。

突然，那種心悸感再次襲來。

比上一次更清晰，持續時間也更長了一兩秒。

仿佛心臟被一只冰冷的手握住，然后猛地松開。

隨之而來的不再是空洞感，而是一股極其微弱、卻帶著灼熱感的暖流，從胸口的位置倏地竄過西肢百骸。

他猛地停住腳步，扶住了路邊冰涼的電線桿，微微喘息。

這一次，絕不是錯覺。

他下意識地抬頭，望向城市東面。

那里是防護墻的方向，只有一片無邊無際、比夜色更濃的黑暗。

但在那絕對的寂靜深處，他仿佛聽到了一種……呼喚？

不，不是聲音，更像是一種共鳴，來自他身體深處，與遠方某個未知存在之間，產生了難以理解的、細微的共鳴。

一陣寒風吹過，他打了個冷顫，那奇異的感覺瞬間消失無蹤。

周圍只有宿舍樓傳來的隱約喧鬧，和頭頂路燈電流通過的微弱嗡鳴。

一切恢復正常。

顧南川首起身，深吸了一口冰冷而污濁的空氣，繼續朝宿舍走去。

但他的腳步不再像之前那樣平穩，內心深處，那片維持了多年的平靜湖面，己經被一顆從天而降的石子，砸開了一圈無法忽視的漣漪。

裂紋，己經出現。

并且，正在緩慢而堅定地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