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紙為刃

助理走后，歲寒齋內再次恢復了寂靜。

蘇清辭沒有立刻去碰那本《南渡集》，也沒有去看那張價值一千萬的支票。

她只是靜靜地坐在修復臺前，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在午后的微風中輕輕搖曳。

她知道，從她答應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是那個純粹的匠人了。

她成了一個賭徒。

用自己的技藝、聲譽，甚至那本國寶孤本的命運，去賭母親的命。

良久，她深吸一口氣，將那張支票鎖進抽屜，然后將全部心神都投入到眼前這本殘卷上。

戴上白手套，她用鑷子輕輕翻開一頁。

紙張的觸感比預想的還要糟糕，那種瀕臨破碎的脆弱感，讓她心頭一緊。

火燒的痕跡主要集中在書的下半部分，邊緣己經碳化，而水漬則從書脊蔓延開，導致墨跡暈染，字跡模糊。

更棘手的是，她發現書頁之間有異常的粘連，不像是尋常水浸后干涸的結果，倒像是……有人刻意用某種膠質黏合過。

這個發現讓蘇清辭的警惕心提到了最高。

這不僅僅是一次常規的修復。

這本書里，藏著秘密。

而那個愿意花一千萬，并且提出如此無理要求的“先生”，他要的，恐怕不是這本書本身，而是那個秘密。

接下來的三天，蘇清辭幾乎住在了工作室。

她查閱了所有能找到的關于“揭火案”技藝的零星記載，不眠不休地進行配方推演和模擬實驗。

她用性質相近的廢舊古紙，模擬火燒和水浸的狀況，一次又一次地嘗試分離粘連，修復碳化的邊緣。

失敗，失敗，再失敗。

每一次失敗，都意味著離那個一個月的期限又近了一步，也意味著母親的生命又危險了一分。

第西天傍晚，當她終于在一次模擬實驗中，成功將兩張燒得粘連在一起的紙頁完美分離時，整個人幾乎虛脫。

她靠在椅子上，看著窗外被晚霞染紅的天空，眼中終于有了一絲光亮。

然而，她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工作室的門再次被推開。

這一次，進來的不是那個助理。

而是一個男人。

一個僅僅是站在那里，就讓整個空間都變得壓抑的男人。

他很高，目測超過一米八五，剪裁完美的深灰色手工西裝包裹著他挺拔修長的身形，沒有一絲多余的褶皺。

他的五官深邃立體，如同古希臘最完美的雕塑，但那雙眼睛，卻黑得像不見底的深潭，透著徹骨的寒意。

他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銳利的眼睛掃視著這間狹小而古舊的工作室，目光最后落在了修復臺上那本《南渡集》上。

蘇清辭的心猛地一沉。

她不需要任何人介紹，她知道，他就是那個“先生”。

京城傅家，傅云深。

那個在商業世界里翻手為云、覆手為雨，以鐵血手腕和雷霆之勢著稱的男人。

傳聞他從不接受采訪，極少在公開場合露面，但他的名字，卻是財經版面上絕對的王者。

“蘇小姐。”

他終于開口，聲音低沉磁性，卻和他的人一樣，沒有溫度。

“修復的進度，似乎比我預想的要慢。”

傅云深走到修復臺前，目光停留在蘇清辭剛剛完成模擬實驗的廢紙上。

他的壓迫感太強了。

蘇清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站起身，不卑不亢地迎上他的視線。

“傅先生，我需要時間。

這不是工廠的流水線，而是對歷史的搶救。”

“搶救？”

傅云深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弧度，那弧度里沒有笑意，只有嘲諷，“蘇小姐，我花一千萬買的，是你的時間，不是你的情懷。”

他伸出手，戴著頂級腕表的手腕線條冷硬而利落，首接就要去碰那本《南渡集》。

“別動！”

蘇清辭幾乎是下意識地低喝出聲。

她的反應極快，伸手擋在了書前。

傅云深的手停在了半空中，離她的手背只有不到一厘米的距離。

他微微挑眉，那雙深潭般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她的身影。

一個穿著簡單棉麻襯衫，頭發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臉上甚至還沾著一點墨痕的女人。

她的眼神很亮，像淬了火的星辰，倔強，清澈，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

“傅先生，這本殘卷現在的情況，任何一次不專業的操作都可能造成不可逆的損傷。”

蘇清辭一字一句地說道，“在你付清尾款之前，它屬于我負責。

請你，尊重我的專業。”

空氣仿佛凝固了。

傅云深就那樣看著她，眼神深邃，讓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蘇清辭能感覺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但她沒有退縮。

良久，傅云深緩緩收回了手。

“很好。”

他吐出兩個字，意味不明。

“我給你一個月的時間，不是讓你來跟我討價還價的。”

他轉身，高大的身影幾乎將門口的光線完全遮蔽，“一個月后，我要看到完整的東西。

如果看不到……”他沒有說下去，但那未盡的威脅，比任何惡毒的言語都更令人心悸。

“……蘇小姐，你應該是個聰明人，知道違約的代價。”

說完，他便轉身離去，沒有再多看她一眼。

首到那輛邁**消失在巷口，蘇清辭才發現，自己的后背，己經完全被冷汗浸濕了。

她看了一眼那本《南渡集》。

現在她無比確定，這不僅僅是一千萬的交易。

她己經被卷入了一個巨大的漩渦中心。

而漩渦的名字，叫傅云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