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中秋。，纏纏綿綿地繞著庭院里的九曲回廊，連風拂過都帶著甜膩的香氣。，避開廊下猜拳行令的賓客，尋了個僻靜的角落。廊外的月光清輝似雪，落在她捧著的那本泛黃《漱玉詞》上，紙頁邊角被夜風拂得輕輕顫動。，生在鐘鳴鼎食的秦家，自幼浸在詩書里長大，性子溫婉得像江南的煙雨，可骨子里，卻藏著幾分不隨波逐流的韌勁。。秦老先生身為學界泰斗，中秋宴自然賓朋滿座，達官顯貴、文人墨客濟濟一堂，絲竹聲、笑語聲嘈嘈雜雜地飄過來，襯得她這個角落，愈發(fā)像個與世隔絕的孤島。“易安的詞，讀來總帶著點愁緒，倒襯得今晚的月色都涼了。”，帶著幾分調(diào)侃，又藏著幾分認真，驚得秦晚卿驀地回頭。，穿一身熨帖的白色西裝，身姿挺拔如松。月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勾勒出俊朗的輪廓，一雙眼眸亮得驚人，像盛著北平的星子，帶著少年人的意氣風發(fā)，又透著與年齡不符的沉穩(wěn)。
他手里捏著一只白瓷酒杯，酒液晃出細碎的光，明明是宴會上的裝扮，卻偏偏渾身透著一股與周遭格格不入的銳利。

秦晚卿下意識地攏了攏鬢邊的碎發(fā)，指尖微顫，輕聲回道：“先生說笑了。”

她抬眸看向庭院里的那輪明月，聲音輕得像羽毛：“亂世里的月色，本就該是涼的。”

這話一出，男人明顯愣了愣。

他挑了挑眉，顯然沒料到，這個看起來柔柔弱弱的千金小姐，會說出這樣的話。

他走近幾步，站到她身側(cè)，順著她的目光望向那輪明月，聲音低沉了幾分：“北平來的沈聽白。聽聞秦老先生是金陵學界泰斗，今日冒昧前來赴宴，倒是沾了月色的光，識得秦二小姐。”

“沈先生客氣了。”秦晚卿微微頷首，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小女秦晚卿。”

晚風攜著桂香拂過兩人衣袂，帶起一陣細碎的聲響。

沈聽白轉(zhuǎn)頭看她，目光落在她捧著的詞集上：“二小姐也覺得，‘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寫的是這亂世的光景？”

秦晚卿抬眸，撞進他明亮的眼眸里。

她想起近日報紙上的消息，北平的學生**，街頭的振臂高呼，還有那些印著“救亡圖存”的**，被巡捕追得滿街跑。眼前這個男人，眉宇間的銳氣，像極了**上那些滾燙的字眼。

“不止是愁。”她輕聲道，“易安的詞里，愁的是國破家亡，是山河飄零。這和眼下的光景，何其相似。”

沈聽白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他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語氣里帶著幾分難得的熱切：“二小姐通透！世人只知易安的兒女情長，卻不知她筆下的家國恨，才是最動人心魄的！”

他開始同她講北平的街頭，講那些舉著標語的學生，講他們?nèi)绾卧诤L里高喊**，講“救亡圖存”四個字，在舌尖滾燙的滋味。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鏗鏘，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秦晚卿的心湖里，漾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她長在深宅大院，見過的都是文人墨客的風花雪月，聽過的都是家長里短的瑣碎。這般熾熱的理想，這般滾燙的情懷，她是第一次聽見。

月光漸漸西斜，廊下的賓客漸漸散去，絲竹聲也低了下去。

兩人卻渾然不覺，從李清照的詞，聊到金陵的梧桐，又從金陵的梧桐，聊到北平的風沙。

不知過了多久，沈聽白忽然轉(zhuǎn)頭看她，目光灼灼：“晚卿，北平的雪，比金陵的月更有味道。等明年冬天，我?guī)闳タ础！?br>
晚卿。

他第一次這樣叫她，聲音溫柔得不像話。

秦晚卿的臉頰倏地紅透了。她攥緊了手里的詞集，指尖掐進泛黃的紙頁里，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

廊外的桂香愈發(fā)濃郁了。

就在這時，庭院那頭傳來一陣喧嘩，有人高聲喊著：“沈先生！沈先生您在哪兒？北平來的急電！”

沈聽白的臉色驟然一變。

他眼底的溫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他看了秦晚卿一眼，想說什么，卻又咽了回去。

最終，他只匆匆道了句“失陪”，便轉(zhuǎn)身大步流星地朝著喧嘩處走去。

白色的西裝背影，很快融進庭院的燈火里，挺拔，又帶著幾分倉促。

秦晚卿站在原地，手里還攥著那本《漱玉詞》，心口卻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她望著他消失的方向，月光落在她的臉上，微涼。

一陣風過，廊外的桂樹簌簌作響，一片細碎的花瓣，落在了她的詞集上。

而她不知道的是，沈聽白轉(zhuǎn)身的剎那，巷口的暗影里，一道陰冷的目光，正死死地盯著她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