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雷打不動半斤酒

聲控燈在樓梯間里“咔嗒”亮起時，老王正**發僵的膝蓋。

西樓的臺階總像沒個盡頭，他扶著墻往上蹭，鼻尖己經鉆進了門縫里飄出來的***香——秀蓮準是把中午剩的五花肉燉了，還放了八角，味兒濃得能繞著樓道轉三圈。

鑰匙**鎖孔的瞬間，屋里的電視聲飄出來，是新聞聯播的片頭曲。

老王推開門，把皺巴巴的公文包往沙發上一甩，脫了鞋就往餐桌湊：“秀蓮，飯好了沒？”

廚房的抽油煙機還轉著，秀蓮的背影縮在灶臺前，圍裙上沾著點西紅柿汁。

她沒回頭，只應了聲：“把桌上的拍黃瓜端過來，湯在鍋里溫著?！?br>
餐桌上擺得很齊：青瓷碗里的米飯冒著熱氣，西紅柿炒雞蛋的湯汁裹著蛋花，拍黃瓜上撒著白芝麻，還有滿滿一碗***，油光發亮地臥在碗里。

老王的目光掃過桌面，皺起眉：“酒呢？”

秀蓮端著湯碗出來，指尖在圍裙上蹭了蹭。

她的發梢沾著點水蒸氣，眼角的細紋比去年深了些：“喝完了。

上周買的那瓶，你前天就見底了。”

“見底了？”

老王坐下來，伸手去摸桌角——往常那里總擺著半瓶老白干，瓶身沾著他的指紋。

現在桌面光溜溜的，只留著個淺淺的印子。

他提高聲音：“怎么不早說？

我昨天還說要留著周末喝呢！”

秀蓮把湯碗放在他面前，湯里飄著兩片青菜：“你天天晚上半斤，那瓶能撐幾天？”

她坐下來，拿起筷子，卻沒動碗里的飯，“今天沒酒了，就喝碗湯，清一清胃?！?br>
老王把筷子往桌上一放，瓷碗撞在桌面發出脆響：“沒酒怎么吃飯？

你去樓下小賣部買一瓶！

就買我常喝的那種，紅標的老白干！”

秀蓮抬頭看他，眼睛里浮著層淡得像霧的疲憊。

她伸手撫了撫耳后的碎發——那是她緊張時的習慣，老王以前沒注意過。

“你一天到底喝多少？”

她輕聲問，“上次張大夫說，你肝區有叩擊痛，讓你少喝……少聽他嚇唬人！”

老王打斷她，手指在桌沿敲了敲，“我跟你說過多少回了？

我不抽煙不打牌，就好喝口酒，又沒花多少錢！”

他往椅背上一靠，語氣軟了點，“快去買吧，不然這飯我吃不下?！?br>
秀蓮盯著他看了幾秒，像是要把他的樣子刻在眼睛里。

然后她站起來，摘下圍裙掛在門后，從玄關的柜子上拿起錢包：“行，我去?！?br>
門“吱呀”一聲關上時，老王正端著湯碗喝了一口。

湯里的青菜有點咸，他皺著眉放下碗，目光又落在桌角的空處。

窗外的夕陽把光鋪在地板上，像片碎金，可他心里總覺得缺了點什么——就像***沒放糖，米飯煮得太硬，日子突然少了點滋味。

樓道里傳來秀蓮的腳步聲，還有她跟樓下阿姨打招呼的聲音：“張姐，去接孩子??？”

“哎，秀蓮，買東西呢？”

老王摸著下巴想，等會兒秀蓮回來，得讓她把酒瓶放在茶幾上，省得明天再找不著。

可他沒等到秀蓮的腳步聲近，反而聽見樓下傳來自行車的鈴鐺聲。

窗外的夕陽落得更快了，把天空染成醬紅色。

老王盯著門，突然有點慌——秀蓮平時買酒最多十分鐘，今天怎么去了這么久？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往下看。

樓下的梧桐葉飄了一地，秀蓮的身影剛轉過樓角，手里提著個布袋子。

她走得很慢，肩膀微微縮著，像扛著什么重東西。

老王摸出根煙，剛要點，又想起秀蓮說“抽煙嗆得慌”，于是又把煙塞回兜里。

門開的時候，秀蓮的臉有點紅，鼻尖沾著點細汗。

她把布袋子放在玄關，沒看老王，只說：“酒買了。”

老王眼睛一亮，正要去提袋子，秀蓮卻攔住他：“先吃飯。”

她把***往老王碗里撥了兩塊，“涼了就不好吃了。”

老王坐下，盯著秀蓮的臉。

她的睫毛垂著，遮住了眼睛里的情緒。

他突然想起結婚時，秀蓮也是這樣，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先把飯做好。

那時候她才22歲，扎著馬尾，笑起來有兩個酒窩。

現在酒窩沒了，取而代之的是眼角的細紋，和手里永遠攥著的圍裙。

晚飯吃得很靜，只有電視里的新聞主播在說“今年的糧食產量”。

老王扒著飯，偶爾看一眼秀蓮。

她的碗里沒多少飯，卻撥了很多青菜到他碗里。

最后，老王放下碗，抹了抹嘴：“酒呢？”

秀蓮站起來，擦了擦桌子。

她的手指在桌沿頓了頓，然后說：“明天帶你去看?！?br>
老王愣了愣：“看什么？

酒不是買了嗎？”

秀蓮沒回答，只是把碗摞起來往廚房走。

水龍頭的水“嘩嘩”流著，她的聲音從廚房飄出來，帶著點水汽：“先睡覺吧，明天你就知道了?！?br>
老王坐在沙發上，盯著廚房的方向。

電視里的新聞早就結束了，換成了連續劇，可他什么都沒看進去。

窗外的風刮起來，吹得窗簾沙沙響。

他摸了摸口袋，想起今天沒抽煙，又摸了摸桌角——那里還是空的，沒有酒瓶的溫度。

深夜的時候，老王被渴醒了。

他爬起來去客廳倒水，看見秀蓮的房間門還開著條縫，里面漏出微弱的光。

他走過去，聽見秀蓮在打電話：“媽，我沒事……嗯，老王還是那樣……我買了，都安排好了……”老王停住腳步，手里的杯子晃了晃。

秀蓮的聲音很輕，像片落在花瓣上的雪：“我就是想讓他知道，日子不是這么過的……”他沒再聽下去，轉身回了房間。

窗外的月亮很圓，把光鋪在枕頭上。

老王盯著天花板，想起秀蓮剛才的話，心里突然有點發慌——她到底買了什么？

為什么要明天帶他去看？

睡意像潮水一樣涌上來，可他的腦子里總盤旋著秀蓮的聲音。

最后，他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聽見窗外的梧桐葉落了一片，砸在窗臺上，發出輕微的響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