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 像是有無數根燒紅的鐵釬在顱骨里攪動，每一次心跳都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朱文想抬手捂住腦袋，卻發現手臂沉重得不聽使喚。他費力地睜開眼，視線模糊，只能看到一片晃動的、昏黃的光暈，以及光暈中影影綽綽的人影。 “陛下……陛下醒了！” 一個尖細、帶著哭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近得幾乎貼著他的臉頰。朱文下意識地想躲開，卻只換來一陣更劇烈的眩暈。他努力聚焦視線，看到一張布滿皺紋、涕淚橫流的老太監的臉，正跪在床榻邊，用一種混合著恐懼、絕望和最后一絲希冀的眼神望著他。 陛下？ 這個稱呼像一把鑰匙，猛地**了他混沌的意識深處。緊接著，不屬于他的記憶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轟然涌入。。 建文皇帝。 洪武三十一年，皇祖父朱**駕崩，自已以皇太孫之身，于靈前即位，改元建文。 四叔燕王朱棣，擁兵北平，以“清君側”為名，起兵“靖難”。 四年苦戰，**大軍節節敗退。 今日，建文四年六月十三，燕軍自金川門破城，京師陷落。宮中火起，混亂不堪…… 不，這不是記憶。這是……另一個人的一生。一個二十一歲年輕皇帝的一生，此刻正和他的意識瘋狂地交織、碰撞、融合。朱文感到一陣強烈的惡心和恐慌，他猛地推開試圖攙扶他的老太監，掙扎著想要坐起來。 “鏡子……”他聽到自已喉嚨里發出一個陌生而嘶啞的聲音，“給朕……拿鏡子來！”，似乎被皇帝這不合時宜的要求驚住了，但很快連滾爬爬地取來一面打磨光亮的銅鏡，雙手顫抖著捧到朱文面前。 銅鏡冰涼，觸感真實得可怕。 朱文深吸一口氣，緩緩將視線投向鏡面。 昏黃的燭光下，鏡中映出一張年輕、蒼白、寫滿驚恐的臉。眉眼清秀，甚至帶著幾分未脫的稚氣，下巴上只有稀疏的絨毛。頭上沒有戴冠，烏黑的長發凌亂地披散著，幾縷被冷汗黏在額角。身上穿著明**的寢衣，領口松垮，露出同樣單薄而顫抖的脖頸。 這不是他。這不是那個在風雨里奔波、皮膚黝黑、指節粗大的外賣員朱文。 這是朱允炆。是大明王朝的第二位皇帝，是此刻正坐在即將傾覆的龍椅上的建文帝。 “啊——！” 一聲短促的、壓抑到極致的驚呼從喉嚨里溢出。朱文手一松，銅鏡“哐當”一聲掉落在鋪著厚毯的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鏡面朝下，倒映出殿頂模糊而扭曲的藻井花紋，像一張嘲笑的鬼臉。，這次帶著更強烈的情感色彩。 他“看到”一個高大威嚴、面容如鐵鑄般冷硬的老者——明太祖朱**。那雙深邃的眼睛仿佛能洞穿人心，每次覲見都讓他膝蓋發軟，后背冷汗涔涔。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敬畏，是對開國帝王無上權威的本能恐懼。祖父臨終前枯槁的手緊緊抓著他，渾濁的眼睛里是復雜的期許與深不見底的憂慮：“允炆……善待你的叔叔們……但，要守住……朱家的江山……” 緊接著，另一張面孔浮現出來。與太祖的冷硬不同，這張臉線條剛毅，眉宇間卻帶著一種鷹隼般的銳利和隱忍的野心。那是四叔，燕王朱棣。記憶中的朱棣，在藩王入京朝賀時，總是站在諸王之首，身形挺拔如松，目光掃過他這個年輕的侄兒皇帝時，那短暫的停留里，沒有臣子的恭順，只有審視，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原主對這位四叔的感情復雜到扭曲：既有身為皇帝對強藩的忌憚，又有晚輩對長輩權威的畏懼，更深處，還藏著一種連自已都不愿承認的、對那種殺伐決斷氣質的隱秘向往與自卑。 而現在，這個讓他恐懼了四年的四叔，已經打破了京城的大門。 絕望。冰冷的、浸透骨髓的絕望，從融合的記憶深處彌漫開來，瞬間淹沒了朱文（或者說，此刻的朱允炆）。身為帝王，卻無力掌控自已的命運；坐擁天下，卻在最關鍵的時刻眾叛親離，連宮門都守不住。這種極致的無力感，比死亡本身更令人窒息。、奔跑的腳步聲，還有兵器偶爾碰撞的金屬銳響，混雜在淅淅瀝瀝似乎還未停歇的雨聲中，更添了幾分兵荒馬亂的凄惶。空氣中仿佛彌漫著煙味和血腥氣。 老太監跪在地上，以頭搶地，發出壓抑的嗚咽。 朱文（允炆）坐在床沿，雙手緊緊抓住身下柔軟卻冰冷的錦被，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閉上眼睛，試圖將外賣員朱文的理智和建文帝朱允炆的記憶強行分開，但做不到。兩種意識就像兩股不同顏色的墨水，滴入同一杯清水，迅速交融、滲透，再也無法剝離。 我是誰？ 我是那個為了五星好評在雷暴中狂奔的外賣員。 我也是這個即將國破家亡的建文皇帝。 前者的記憶告訴他，這是一場已知結局的悲劇。靖難之役，金川門破，建文帝下落成謎，或說**于宮中，或說逃亡海外。而燕王朱棣，將踏著侄兒的江山，登上皇位，成為后世所稱的明成祖永樂大帝。 后者的記憶和情感，則將這份歷史的冰冷結論，化作了切膚的痛楚和滅頂的恐懼。 不能死。 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閃電，驟然照亮了他混亂的腦海。 既然我來了，既然我知道這一切……就不能坐以待斃！ 他猛地睜開眼，眼中殘留著朱允炆的驚惶，卻漸漸被一種外賣員朱文在無數次趕單、應對麻煩客戶時磨礪出的、屬于底層生存者的狠勁和急智所取代。那眼神，讓一直偷眼觀察他的老太監都莫名地打了個寒顫。 “現在……”朱文（允炆）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力度，“外面情況如何？還有誰在？” 老太監抬起頭，臉上淚痕未干，結結巴巴地回稟：“陛、陛下……宮門多處已破，亂兵涌入……侍衛們……逃散了不少……皇后娘娘受了驚嚇，昏厥過去，已移至后殿……幾位貼身的內官和宮女還在外頭守著……” 朱文（允炆）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已忽略腦海中仍在翻騰的陌生記憶和情感浪潮。他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冰涼的金磚地面上。寒意從腳底直竄上來，卻讓他混亂的思緒清醒了幾分。 第一步，他必須接受這個荒誕的身份。 第二步，他必須活下去。 銅鏡中那張年輕驚恐的臉，此刻映在他自已的瞳孔深處。他知道，從這一刻起，朱文和朱允炆，再也分不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