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春雨初歇。，竹簾半卷，檐下殘水滴入石縫，聲聲有序。塾中諸生列坐，案上竹簡錯落，墨痕未干。，衣冠整肅，神情平穩(wěn)得幾近無喜無怒。“昨日所授《尚書·盤庚》，各陳其義。”。，衣袖微揚，聲音清朗：“盤庚遷殷，非為一已之安，乃順天應(yīng)民。君子處世，當(dāng)權(quán)變而不失其本。”。
“善。公孫瓚，識大體。”

筆下記名。

堂中一陣細(xì)微的松動聲。

劉備隨后起身，衣衫雖素，卻洗得極凈。

“盤庚三遷，眾心未定，然終得人歸。臣以為，治亂之際，貴在不棄舊民。”

盧植抬眼，目光停留片刻。

“劉備，存仁心。”

又記一筆。

堂外風(fēng)聲過廊，竹影微搖。

坐在最末的那名學(xué)生也起身。姓陳，名無聞，寒門出身，衣角已舊。他緩聲道：

“盤庚**，其辭多責(zé)群臣不諫。臣愚以為，盤庚之遷，或亦為避舊族之掣肘。所謂順天應(yīng)民，未必盡然。”

塾中靜了一瞬。

盧植垂目，片刻。

“議論可備一說。”

筆落紙上，輕若塵灰。

陳無聞復(fù)坐，神色如常。

雨后日色漸明。

盧植再問：“《春秋》何以為經(jīng)？”

公孫瓚道：

“以義斷事。”

盧植曰：“可。”

劉備道：

“以禮立名。”

盧植曰：“然。”

陳無聞道：

“以史為鑒，亦為后人立法。”

盧植抬首，沉吟少頃。

“志氣可嘉。”

眾生無言。

午后，盧植命諸生策論“治黃巾之道”。

公孫瓚論兵勢，言“先制其鋒，斷其糧道”，條理分明。

盧植曰：“將才。”

劉備論安民，言“撫之以德，使其自散”。

盧植曰：“仁者。”

陳無聞陳三策：

一曰清賦役，使民不聚為亂；

二曰擇官而任，不使貪者在郡；

三曰修河渠，以備荒年。

塾內(nèi)微風(fēng)止。

盧植輕嘆一聲。

“思慮周詳。”

筆落，不多不少。

堂外忽有車馬聲過，門閥子弟家人送來食盒。

公孫瓚起身致意。

劉備拱手。

陳無聞低頭抄寫竹簡。

盧植收卷道：

“諸生各有其長。公孫瓚，志在四方；劉備，性近仁德；其余者，勤勉即可。”

眾生齊應(yīng)。

日光斜照。

竹簡上墨跡未干，字跡相同，重量卻似各異。

堂后舊墻上掛著一卷未完的輿圖。

其上山川縱橫，尚無定界。

盧植抬眼看了一瞬，又收回目光。

“天下未亂，學(xué)業(yè)為先。”

諸生稱是。

遠(yuǎn)處市井間，有人賣席販履，叫賣聲穿過雨**氣，斷斷續(xù)續(xù)。

塾中無人言及。

暮色將沉。

盧植散學(xué)后，諸生魚貫而出。塾門外泥土未干，履印錯落。檐下銅鈴偶爾輕響，似有人欲言又止。

劉備行至門前，停步良久。

他袖中空空，只余幾枚磨損的錢幣，碰撞時聲音極輕，幾乎像是道德本身在自省。

公孫瓚已在門外等候，馬匹整飾，隨從持燈。

“玄德，”公孫瓚笑道，“今日策論，你得‘仁者’二字，已足以傳家。”

劉備拱手。

“仁者亦需紙筆。盧公所留課業(yè)，尚有數(shù)問未解。”

公孫瓚聞言，微一挑眉。

“未解？”

“未解。”

風(fēng)從巷口吹來，夾雜市井氣息。遠(yuǎn)處賣履之聲漸起，又漸止。

劉備沉默片刻。

“伯圭，可否借銀十貫？”

公孫瓚頓了頓。

“十貫？”

“購竹簡、墨、以及——”劉備略停，“求教。”

公孫瓚失笑。

“玄德素寬仁愛士，何以忽至求教？”

劉備答：

“學(xué)問不問出處。”

公孫瓚拍掌大笑，轉(zhuǎn)身示意隨從。

“取銀。”

銀錢入手，沉甸甸。劉備未數(shù)，只是握緊。

城東小巷，燈火微弱。

陳無聞居于一間狹室，窗紙泛黃，書卷堆疊至梁下。屋內(nèi)一盞油燈，火焰細(xì)長，似不愿多費燈油。

劉備至門前，輕叩。

“陳兄。”

屋內(nèi)良久無聲。

再叩。

“陳兄。”

門內(nèi)傳出淡淡一聲：

“課業(yè)自作。”

劉備拱手于門外。

“并非抄襲，乃請指點。”

門內(nèi)答：

“指點亦生依賴。”

劉備靜立。夜風(fēng)漸涼。

公孫瓚站在巷口，負(fù)手而觀，似看戲臺。

“玄德，不如回去自解。盧公言‘勤勉即可’。”

劉備不語。

片刻后，他將一小袋銀錢放于門前。

“此非酬勞，乃謝燈油。”

門內(nèi)沉默更久。

燈影微動。

門未開。

陳無聞聲音平穩(wěn)：

“為學(xué)不以財動。”

劉備收回銀袋。

第二日，劉備再至。

仍叩。

“陳兄。”

“課業(yè)自作。”

“愿聽一言。”

“不可。”

劉備不退。

“盧公策問‘治亂之本’，我思三夜，未得其全。”

門內(nèi)安靜。

油燈火焰微顫。

“未得其全，亦是所得。”

劉備長揖。

“漢室宗親，若不明其本，何以言天下？”

門內(nèi)似有翻書聲。

公孫瓚在巷口輕聲道：

“玄德，第三次了。”

劉備未回頭。

他取出銀袋，再添五貫。

“此非為已，乃為漢室問。”

門內(nèi)燈光忽暗又亮。

良久。

門緩緩開啟。

陳無聞衣衫素舊，神色平常。

“為宗室解惑，善。”

劉備入內(nèi)，低首。

公孫瓚亦隨入，似觀禮。

屋內(nèi)書卷氣息濃重，幾乎壓過人聲。

陳無聞指一卷竹簡。

“盧公所問，不在兵，不在德。”

劉備問：

“何在？”

陳答：

“在誰書寫。”

屋內(nèi)靜。

劉備微怔。

公孫瓚低聲：

“何意？”

陳無聞緩緩道：

“治亂之本，不在策論，在筆。”

劉備沉思。

陳再言：

“黃巾之亂，非一日之成。策論可寫三條，四條，五條。然寫者是誰，存者是誰，記者是誰，皆未定。”

劉備抬首。

“若如此，當(dāng)如何？”

陳無聞平聲：

“當(dāng)學(xué)會在紙上活。”

公孫瓚忽笑。

“陳兄此言，倒像是將來要當(dāng)史官。”

陳無聞?chuàng)u頭。

“史官未必能寫。”

燈火晃動。

窗外夜色沉下。

劉備拱手再拜。

“受教。”

陳無聞將銀袋推回。

“燈油自足。”

公孫瓚卻已命隨從將酒肉送入。

“既解惑，何不小飲？”

陳無聞略皺眉。

劉備笑而不語。

片刻后，屋內(nèi)竟傳出輕微笑聲。

酒盞相碰。

巷外巡夜兵士聞聲，亦隨之附和。

“學(xué)士聚飲，必有大計。”

眾兵笑。

風(fēng)過巷口。

油燈火焰忽明忽暗。

書卷影子在墻上搖晃，似山川未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