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七點剛過，暮色就像浸了墨的棉絮，沉沉地壓了下來。老城區的路燈亮了，昏黃的光暈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暈開，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手里多了個牛皮紙包，里面是幾本晚清的戲曲唱本。她走得慢，青石板路被傍晚的小雨打濕，踩上去有種溫潤的涼意。“敘舊”書店時，燈還亮著。溫敘正站在門口鎖門，看到她，眼睛一亮，揚了揚手里的兩個紙袋子：“蘇妄，剛從巷口買的糖炒栗子，還熱乎著呢，要不要來幾個？”，帶著暖融融的煙火氣。蘇妄停下腳步，看著他被路燈映得格外溫和的臉，點了點頭。，自已也剝開一個，熱氣騰騰的果肉遞到嘴邊，哈著氣吹了吹：“今天收攤早，打算去買點菜，晚上做個***。”他說著，又想起什么，“對了，你晚飯吃了嗎？沒吃的話，一起？”。前兩次蘇妄都以“有約”為由推了，可這次看著他眼里的期待，拒絕的話又像被什么堵住了。“還沒。”她聽到自已說。：“那太好了！我手藝雖然一般，但***還是能拿出手的，我爺爺傳的方子。”
兩人并肩往菜市場的方向走。晚風吹起蘇妄旗袍的下擺，帶著點涼意，溫敘下意識地往她身邊靠了靠，像是想替她擋點風，又覺得不太合適，腳步頓了頓，又拉開了點距離，只在旁邊絮絮叨叨地說著話。

“前面那個攤子的青菜特別新鮮，老板是個老**，人特別好……”

“對了，上次跟你說的那本孤本，我找到修復的法子了，等弄好了給你看……”

“你好像不太喜歡吃太辣的？回頭***少放辣椒……”

他的聲音像初秋的晚風，不疾不徐，卻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蘇妄安靜地聽著，偶爾應一聲，指尖捏著溫熱的栗子殼，暖意從指尖一點點漫上來。

經過一條窄巷時，蘇妄的腳步忽然頓住了。

巷子里沒有燈，黑黢黢的像個張開的嘴。常人看不見的是，無數條暗沉的“死線”在巷口纏繞、盤旋，像一張無形的網，散發著危險的氣息。

這是……有橫禍將近的預兆。

她的目光下意識地落在溫敘身上，心臟猛地一縮——有一縷極細卻異常刺眼的紅線，正從溫敘的手腕延伸出來，悄無聲息地朝著巷子里那片暗沉的“死線”飄去。

那是“命劫線”。

凡人一生會遇到無數次危機，但只有足以危及性命的劫難，才會在她眼中顯現出這樣的紅線。紅線越亮，離劫難越近。

而此刻，那紅線正在微微顫動，像是隨時會被巷子里的“死線”吞噬。

“怎么了？”溫敘注意到她的停頓，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那條黑黢黢的巷子，有些疑惑，“這里以前是個老作坊，后來失火了就荒廢了，怎么了？”

蘇妄沒說話，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能感覺到，巷子里有什么東西正在等著，帶著惡意的、冰冷的氣息，而目標，似乎就是溫敘。

是意外？還是……別的什么？

她抬眸看向溫敘，他正低頭看著她，眼里帶著關切，渾然不知自已正站在危險的邊緣。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柔和得像一幅畫。

“沒什么。”蘇妄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聲音盡量平靜，“這條巷子里有點暗，我們繞路走吧。”

溫敘愣了愣，看了看巷子，又看了看她，雖然覺得奇怪，但還是點了點頭：“好啊，聽你的。”

他沒有多問，只是很自然地跟著蘇妄轉身，走向另一條路。

蘇妄走在他身邊，眼角的余光卻始終盯著那縷紅線。直到遠離了那條巷子，紅線的光芒才漸漸黯淡下去，最終隱沒在溫敘的手腕上。

她這才松了口氣，后背竟滲出了一層薄汗。

萬年來，她看過無數人的“命劫線”，從未有過這樣心悸的感覺。仿佛那紅線不是系在溫敘身上，而是系在她的心上，稍一牽動，便疼得她喘不過氣。

“你好像有點不舒服？”溫敘看出她臉色不太好，關切地問，“是不是剛才吹了風？”

“沒事。”蘇妄搖頭，努力讓自已的語氣聽起來正常，“可能有點累。”

溫敘沒再追問，只是放慢了腳步，有意無意地把她往路燈亮的地方帶了帶。

買完菜往回走時，蘇妄一直走在靠外的一側，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她能感覺到，剛才巷子里的那股惡意并沒有消失，只是暫時隱匿了起來，像蟄伏的蛇，等待著下一次機會。

回到溫敘家時，他把菜放進廚房，轉身給蘇妄倒了杯熱水：“先喝點熱水暖暖。我很快就好，你坐著歇會兒。”

蘇妄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里捧著溫熱的水杯，目光卻落在溫敘忙碌的背影上。

她該怎么辦？

提醒他？告訴他有危險？可她該怎么解釋自已能看到這些？

干預？動用力量幫他避開這場劫難？可這已經遠遠超出了“旁觀”的界限。她是裁決者，不是救世主。擅自干預凡人的命劫，是要付出代價的。

冥界的規則如同烙印，刻在她的骨血里。萬年來，她從未動搖過。

可看著溫敘在廚房忙碌的身影，聽著他哼著不成調的歌，想著剛才那縷刺眼的紅線，她卻第一次生出了想要打破規則的念頭。

她不想讓他有事。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像藤蔓一樣瘋狂地生長，瞬間占據了她的整個心臟。

晚飯時，溫敘做的***果然很香，色澤紅亮，肥而不膩。他不停地給蘇妄夾菜，自已卻沒怎么吃，就看著她，眼里帶著點滿足的笑意。

“怎么樣？還行嗎？”

“嗯。”蘇妄點頭，味同嚼蠟。她滿腦子都是那條紅線，還有巷子里那股冰冷的惡意。

溫敘看出她心不在焉，猶豫了一下，還是問：“蘇妄，你到底怎么了？從剛才那條巷子開始，你就怪怪的。”

蘇妄抬眸，對上他關切的目光。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么，最終卻只是搖了搖頭：“真的沒事，可能就是有點累。”

溫敘看著她，似乎想說什么，最終卻只是嘆了口氣：“好吧。要是有什么事，你可以跟我說的，雖然我可能幫不上什么大忙，但聽你說說也好。”

“嗯。”蘇妄應著，心里卻越發沉重。

吃完飯，蘇妄告辭。溫敘送她到門口，路燈的光落在兩人之間，拉出長長的影子。

“路上小心點。”溫敘叮囑道。

“你也是。”蘇妄看著他，認真地說，“最近晚上別走那條老作坊旁邊的巷子，也別太晚出門。”

溫敘愣了愣，雖然不明白為什么，但還是點了點頭：“好，聽你的。”

蘇妄這才轉身，走進夜色里。

回到閣樓，她沒有開燈，徑直走到露臺上。晚風微涼，吹起她的長發。她看著遠處“敘舊”書店的方向，那里的燈還亮著，像一顆溫暖的星。

她伸出手，指尖在空中輕輕劃過。一道微不可察的光順著她的指尖飛出，悄無聲息地落在“敘舊”書店的屋頂上，像一層薄薄的屏障。

那是她以自身氣息布下的結界，或許不能抵擋太大的危險，但至少能在劫難來臨時，給她爭取一點時間。

做完這一切，蘇妄輕輕閉上眼。

她知道，自已已經徹底偏離了既定的軌道。從為那本舊書**，到為溫敘推拿，再到此刻布下結界……她一次次打破規則，一次次將自已卷入這人間的因果。

冥界的懲罰或許會遲到，但絕不會缺席。

可她不后悔。

如果規則注定要被打破，那她寧愿為了那個在燈下為她做***的青年，承擔所有的代價。

夜色漸深，露臺上的人站了很久，清冷的身影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孤寂，卻又帶著一種不容動搖的堅定。

她的人間，從此多了一份牽掛，也多了一份需要守護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