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靜思苑的檐角滴著融水，一聲一聲，敲在青石上。李玄照例窩在廊下曬太陽，舊棉袍裹得嚴(yán)實，眼皮耷拉著，像只慵懶的貓。，臉上泛著少見的紅，腳步也比往日快了幾分。他湊到李玄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卻掩不住激動：“殿下，外面都傳瘋了！天下第一劍宗，玄劍宗，要開山門收徒了！三個月后，在南邊的落霞山！”，甚至連呼吸都沒亂。，他攥著棉袍衣角的手指，悄悄收緊了。“玄劍宗？”他開口，聲音依舊是那副懶洋洋的調(diào)子，眼底卻有一瞬，像被雪擦亮的星子，猛地聚了焦。。，坐落東海云頂，歷代出過多位劍仙，劍峰之上至今仍懸著開派祖師斬妖除魔時留下的劍痕。天下習(xí)劍者，無不以入玄劍宗為畢生之愿。那是圣地，是所有劍道求索者心中的山。
“是啊是啊！”福安絮絮叨叨，沒注意李玄的異樣，“說是三十年一開山門，專收十五歲以下有根骨的少年，過了試煉就能成外門弟子！外門弟子啊殿下，那可是玄劍宗！就算是外門，出來也能在江湖上橫著走——”

老太監(jiān)說得眉飛色舞，李玄卻已聽不進(jìn)去了。

落霞山，玄劍宗。

這兩個名字像火星，瞬間點燃了他沉寂三年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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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月明星稀。

柴房的燭火跳了跳，將少年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墻上。李玄移開地磚，取出那個木盒。木劍依舊古樸，觸手溫潤，像是等著他已久。

他將木劍別在腰間，又從床板下摸出一個布包——里面是三年省吃儉用攢下的幾十枚銅錢，還有蘇氏留下的那枚辨毒玉佩。玉佩巴掌大，通體青碧，是母妃當(dāng)年貼身之物，據(jù)說能辨百毒。

再沒有別的了。

三年來，他活在這深宮最偏僻的角落，像一粒被遺忘的塵埃。如今要走，也帶不走什么。

他最后看了一眼柴房。那些無數(shù)個偷偷練劍的夜晚，那些雷雨聲中突破時的震顫，那柄陪了他三年的木劍，都在這里。

他又看了一眼靜思苑的飛檐。雪后的月光下，那飛檐像一只沉默的鳥，收著翅膀，蹲在宮墻之上。

這里有童年，有隱忍，卻沒有未來。

未來在劍峰之上，在千里之外。

他沒告別。

對這皇宮而言，少個“憨子”九皇子，就像雪化時少了滴水，很快會被遺忘。那些曾經(jīng)推搡他的宮人，那些從不正眼瞧他的兄弟，那位連他長相都記不清的父皇——都不會在意。

這樣最好。

李玄換上小太監(jiān)的衣服，推開靜思苑虛掩的角門，像一道影子，滑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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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的夜很冷。

正月未盡，寒風(fēng)刮過街巷，吹得酒旗獵獵作響。李玄貼著墻根走，舊棉袍裹緊身形，腳步輕得像踩在云上。三年《潛龍訣》的修煉，讓他對身體的掌控遠(yuǎn)超常人，每一步落地，都悄無聲息。

城南的永寧門，是出城最近的路。

遠(yuǎn)遠(yuǎn)望去，城門已經(jīng)落鎖，只留側(cè)邊小門供人出入。幾個守城衛(wèi)兵圍在火盆邊烤火，呵出的白氣混著酒氣，有人已經(jīng)歪著腦袋打盹。

李玄低著頭走過去。

“站住。”一個年輕衛(wèi)兵攔住他，上下打量。舊棉袍，舊布鞋，臉上是木訥的笑，眼神渙散著，一看就是哪個宮苑跑出來的雜役。

“這么晚了，出城作甚？”

“回、回家。”李玄縮著脖子，聲音含糊，“俺娘病了，俺得回去看看。”

衛(wèi)兵皺皺眉，又看看他身上那寒酸樣，懶得再問。這種底層雜役，宮里多得是，少一個多一個都沒人在意。

“去吧去吧。”擺擺手，側(cè)門推開一條縫。

李玄低著頭鉆出去，腳步依舊不緊不慢，直到走出百步之外，才猛地頓住。

他抬起頭。

沒了宮墻遮擋，月光亮得晃眼。

長安城外是一望無際的雪原，遠(yuǎn)山如黛，近樹披銀。頭頂是浩瀚星河，從東到西，橫貫天際，璀璨得讓人想落淚。

三年來，他第一次看見完整的夜空。

三年來，他第一次能這樣站著，不用佝僂著背，不用裝著渙散的眼神，不用時時刻刻提防有人在暗處窺視。

他深吸一口氣。

雪**冽的空氣涌進(jìn)肺里，帶著泥土和枯草的氣息，帶著自由的味道。

從今夜起，世上再無憨傻的九皇子李玄。

只有個追尋劍道的少年，正一步一步，踏上前往落霞山的千里路。

腰間的木劍似有感應(yīng)，在寂靜夜里輕輕震顫，發(fā)出微不可聞的嗡鳴。

李玄低頭看它，嘴角慢慢彎起來。

那是三年來，第一個真正的笑。

意念一動，木劍變成三尺長，依舊被泛黃的布條綁著，李玄就這樣扛在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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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xí)r，他已走出三十里。

官道旁有個小茶棚，賣些粗茶饅頭，趕路的腳夫商賈歇腳的地方。李玄要了兩個饅頭一碗茶，坐在角落里慢慢吃。

隔壁桌上，幾個江湖人正高聲談?wù)摗?br>
“……玄劍宗三十年一開山門，這回可是鬧大了！聽說北邊的燕家、南邊的葉家，都派了族里最出色的子弟去，還有那些散修，擠破頭也要往落霞山趕！”

“可不是。我聽說啊，這回試煉三關(guān)，第一關(guān)測根骨，第二關(guān)考心性，第三關(guān)最邪乎——叫什么‘問劍’，沒人知道考什么。”

“管他考什么，能進(jìn)去就行！玄劍宗啊，那可是劍道魁首！出來就是劍仙！”

李玄低頭啃著饅頭，耳朵卻一字不漏地聽著。

燕家，葉家，都是傳承百年的劍道世家。還有那些散修，那些和他一樣沒有**、只憑一腔熱血闖蕩的少年。

這一趟，不會太平。

但他不怕。

母妃說過，劍道之上，沒有坦途。真正的劍客，都是踩著荊棘走過來的。

喝完最后一口茶，李玄起身繼續(xù)趕路。

陽光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那影子依舊單薄，卻挺得筆直，再沒有往日的佝僂。

身后，茶棚里那個一直打盹的老伯，忽然睜開眼，看著少年遠(yuǎn)去的背影，渾濁的老眼里閃過一絲光。

“有趣。”他喃喃自語，低頭繼續(xù)打盹。

而李玄渾然不覺，只是往南走。

往落霞山的方向走。

往他等了十四年的那個機(jī)會走。

風(fēng)從南邊吹來，帶著早春的氣息，吹動他的衣角，吹動腰間的木劍。

木劍又輕輕震了一下。

像是催促，又像是鼓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