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戲鬼

。。，盯著那團消散的煙霧，久久沒有動。石室里一片漆黑，只有地道口透進來一絲微弱的光，像一根將斷未斷的絲線。——《戲樓志異》。，邊角已經磨損，但上面的字跡清清楚楚。他剛才只讀了前面一部分，后面還有好多頁。。。那尊戲鬼神像雖然不會動，但總像在盯著他看。那六個牌位雖然只是木頭，但總像在等著他“歸位”。，順著地道往回走。
爬上樓梯，推開那扇黑門，重新回到走廊里。

月光還是那么慘白，從破漏的屋頂照下來，落在戲臺上，落在那些落滿灰塵的長條凳上。

沈宴池走到臺口，在臺沿上坐下。腳懸在空中，下面是那些空蕩蕩的座位。如果這時候有活人進來，就會看到一個穿著破爛戲服、畫著鬼面的“東西”，坐在臺上，盯著他們。

他翻開冊子，從頭讀起。

前面的內容他看過了——余家祖上得到異人傳授，“養鬼唱戲”，聚陰氣旺香火。前五任守臺戲鬼都是自愿的，到了第六任空缺，余家運勢日衰。那個“余”遍尋天下，找到了一個“八字相合”的當紅武生，安排“送其入樓”。

他跳過這些，往后翻。

后面的字跡更加潦草，像是在極度的恐懼中寫下的：

“余本以為，此事天衣無縫。那武生死后，自會入樓，繼任第六任守臺。余余家氣運，便可延續百年。然余算錯了一件事——”

“那武生，怨氣太重。”

“他不甘心。”

沈宴池的手指停在紙頁上。

怨氣太重。不甘心。

說對了。

他繼續往下讀：

“尋常戲子，死后入樓，三日內必渾渾噩噩，忘卻生前事，安心做一守臺之鬼。然此人死后七日，仍清醒如初，日日咒罵，夜夜咆哮，怨氣沖天。余多次托夢與他，曉以利害，勸其歸位，皆被他罵回。”

“余怕了。”

“若他始終不肯歸位，戲樓便無真正的主人。余家氣運不但無法延續，反會被其怨氣反噬。余子孫后代，恐將遭殃……”

后面還有幾頁，但字跡越來越亂，最后幾行幾乎無法辨認：

“余后悔了……不該選他……他太強了……他……他來找我了……”

然后是一片空白。

再往后翻，是一頁嶄新的紙，紙色雪白，和前面的發黃舊紙截然不同。

那頁紙上寫著一行字，血紅色的，像是剛寫上去的：

“第七任守臺戲鬼——沈宴池，已于今夜歸位。”

沈宴池盯著那行字，瞳孔猛縮。

歸位？

他什么時候歸位了？

他根本沒答應！

他猛地站起來，想把那頁紙撕掉。但手指剛碰到紙頁，那些血字突然像活了一樣，從紙上游走出來，順著他的手指往上爬，爬到手背，爬到手腕，爬到手臂——

他拼命甩手，但那些血字像刻在皮膚上一樣，怎么甩都甩不掉。

最后，它們在他的手背上匯集成一行小字：

“既入此樓，便是此樓之鬼。守臺之責，不得推卸。”

然后消失了，像從來沒出現過。

沈宴池看著自已的手背，皮膚光潔如初，沒有任何痕跡。但他知道，那些字還在，只是看不見了。

他冷笑了一聲。

“守臺之責？”他對著空蕩蕩的戲樓說，“我憑什么給你們守臺？你們設計害死我，把我弄到這個鬼地方，還想讓我乖乖給你們當看門狗？”

沒人回答他。

只有月光，還是那么慘白。

沈宴池深吸一口氣——雖然不需要——強迫自已冷靜下來。他已經知道了一部分真相：有人設計害死他，目的是讓他來這座戲樓當“守臺鬼”。那個人姓余，是這座戲樓的主人后代。

但他還不知道那人是誰，不知道那人和趙金奎是什么關系，不知道賬本上說的“與仇人同出一門”是什么意思。

他需要更多信息。

他合上冊子，站起來，開始在戲樓里仔細搜索。

這一次，他不再慌亂，不再恐懼，而是像一個偵探一樣，一寸一寸地檢查每一個角落。

賬房里的賬本，他全翻了一遍。那些賬本記載的是當年戲樓的經營情況——哪年哪月哪日，演了什么戲，收入多少，支出多少。最晚的一本止于**三十七年，之后就再沒有記錄了。

衣箱房里的戲服，他一件一件翻過。那些戲服大多已經腐爛，但有幾件保存得還算完好。他在一件女蟒袍的領口內側，發現繡著三個字：“小桃紅”。

第一任守臺戲鬼。

他把那件蟒袍展開，仔細檢查。袍子是大紅色的，繡著金線鳳凰，雖然褪色了，但依然能看出當年的華美。他在袖口里摸到一樣東西——硬硬的，小小的。

掏出來一看，是一枚戒指。

銀的，已經氧化發黑，戒面上刻著一朵桃花。

小桃紅的遺物。

沈宴池把戒指握在手心，閉上眼睛。他想感知什么，想看到什么——但什么也沒發生。只有那股徹骨的冷，從戒指上傳過來，更深，更濃。

他把戒指收起來，繼續搜索。

道具房里堆滿了刀槍把子，大多已經腐朽。他在角落里發現一個箱子，打開一看，里面是一疊泛黃的相片。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張。

相片上是兩個人，一男一女，穿著戲裝。男的是武生打扮，女的是青衣扮相，兩人并肩站著，對著鏡頭笑。

相片背面寫著幾個字：

“小桃紅與玉蘭芳，**十五年春。”

第二任守臺戲鬼和第一任。

他翻下一張。

還是兩個人，但換了。女的還是小桃紅，男的換了一個——也是武生打扮，但面相更年輕。

“小桃紅與金少樓，**十七年秋。”

第三任。

再下一張。

“小桃紅與某某某”……

每一張都是小桃紅和新來的“守臺鬼”。小桃紅始終是那個小桃紅，而旁邊的人一任接一任地換。

直到第六張。

這一張只有一個人——小桃紅自已。她坐在椅子上，穿著那件大紅蟒袍，戴著滿頭珠翠，對著鏡頭笑。但那笑容，說不出的詭異，說不出的凄涼。

背面沒有字。

只有一朵干枯的桃花，用透明膠紙粘在相片上。

沈宴池盯著那朵桃花，心里涌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小桃紅……她到底是誰？她為什么能一直活著——或者說，一直存在——看著一任又一任的守臺鬼來了又走？她現在在哪兒？

他剛想到這兒，手里的相片突然自已動了。

小桃紅的臉在相片上慢慢轉動，那雙眼睛直直盯著他，嘴唇一開一合，像是在說什么。

但沒有聲音。

他把相片湊近耳朵，仔細聽。

隱隱約約，他聽到一個字：

“跑……”

“跑……”

“快跑……”

相片突然自燃起來，藍色的火苗竄起，嚇得沈宴池把相片扔在地上。火苗只燒了幾秒就熄滅了，相片變成了一團黑灰，被風一吹，散了。

跑？

跑什么？

誰要來了？

沈宴池站起來，環顧四周。道具房里一切如常，只有那些腐朽的刀槍把子，在月光下投出長長的影子。

他走出道具房，回到戲臺上。

月亮還是那么慘白。他站在臺中央，看著臺下那些空蕩蕩的座位。突然，他感覺到有什么不對勁——

座位。

那些長條凳，好像變了位置。

他記得清清楚楚，他第一次看的時候，那些凳子排得整整齊齊，一排一排，規規矩矩。現在，有幾排明顯歪了，有幾條凳子甚至轉了方向，對著別的地方。

有人動過。

不對，有東西動過。

沈宴池的脊背一陣發涼。他慢慢走**，走到那些凳子中間。地上沒有腳印，灰塵還是那么厚，沒有任何痕跡。

但凳子確實動了。

他站在兩排凳子中間，仔細看每一張凳子的朝向。大部分還是對著戲臺，但有幾條，對著——對著彼此？

就像有人在交頭接耳。

就像有一群看不見的東西，剛才還坐在這里，聽戲，聊天，然后突然消失了。

沈宴池想起賬本上的一句話：

“聽戲者，不得中途離場，不得驚聲尖叫。違者——”

違者怎么樣？字沒寫完。

他盯著那些歪斜的凳子，心里冒出一個可怕的念頭：

這座戲樓里，不止他一個“鬼”。

那些前幾任的守臺鬼呢？他們去哪兒了？是魂飛魄散了，還是——還在這里？

他猛地轉身，看向戲臺。

臺上空無一人。只有那兩根朱紅色的柱子，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但他感覺有人在看他。

不是一個人，是很多人。

從四面八方。

他慢慢轉著圈，看著空蕩蕩的戲樓。每一個角落，每一根柱子，每一扇門，都像有一雙眼睛。

“誰？”

他開口問，聲音沙啞。

沒人回答。

但那些凳子，突然同時動了一下。

不是全部，是幾條——就是他剛才注意到歪斜的那幾條。它們同時轉了一個角度，齊刷刷對準了他。

就像一群觀眾，終于等到了正主。

沈宴池的心——如果他有心的話——猛地一緊。

就在這時，賬房的方向傳來一聲響動。

“啪嗒。”

像是什么東西掉在地上。

他猶豫了一秒，抬腳往賬房走。穿過走廊，推開賬房的門。

八仙桌上，那本“鬼戲賬”自已翻開了。

他走近一看，新的一頁上，字跡正在浮現——

“戲鬼之規，補遺：”

“一、守臺鬼可驅使樓內諸物，然不得擅離戲樓半步，違者魂飛魄散。”

“二、守臺鬼須接待每一位請戲人，不得拒絕，違者魂飛魄散。”

“三、守臺鬼須遵守戲規，不得擅自更改，違者魂飛魄散。”

“四、守臺鬼若遇前幾任守臺鬼之魂魄，當以禮相待，不得相爭，違者——”

字跡突然停了。

沈宴池盯著那個“者”字，等著后面的內容。

但就在這時，他身后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嗒、嗒、嗒……”

很輕，很慢，像是有人穿著戲靴，在木板上一步一步走。

他猛地轉身。

走廊盡頭，一個紅色的身影一閃而過。

大紅蟒袍。滿頭珠翠。

小桃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