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輪胎碾過光潔的花崗巖地面，發出近乎無聲的摩擦響。，顧衍正閉目養神。一天之內，從科捷科技的財務止血手術，到集團內部三個戰略協調會，他的大腦如同高速運轉的精密儀器，此刻才得片刻緩沖。車窗外的城市華燈初上，流光溢彩地掠過他沒什么表情的側臉。。，取出。屏幕上是弟弟顧辰發來的微信消息，先是一張照片?！掌?，年輕的男孩女孩頭挨著頭，**是某個大學的圖書館落地窗。女孩側臉線條清晰，笑容有些拘謹但干凈，正是早上那個攔路討薪的林微。男孩是顧辰，笑出一口白牙，手臂自然地搭在女孩肩上。："哥，我女朋友，漂亮嗎？有時間見見？"“女朋友”三個字上停留了一瞬，眸色轉深。早上那個邏輯清晰、代碼漂亮、敢于孤身攔截他的女孩，下午就成了他那個換女友比換車還勤的弟弟的“女朋友”？
他指尖微動，回復："我見她干什么？等你到見家長的時候再見。"

幾乎秒回："面試。"

面試？顧衍眉峰微蹙。什么意思？讓哥哥面試女朋友？還是？

他手指懸在屏幕上方，正欲打字，目光卻被車窗外不遠處酒店門口的景象吸引。

旋轉門旁，暖**的燈光下，一個穿著酒店服務員白襯衫黑裙的纖細身影，正被一個中年婦女拉扯著。盡管距離不近，但那側臉輪廓和盤起的長發——是早上攔路討薪的女孩。

她怎么會在這里？還穿著服務生的制服？

顧衍眼神沉了沉，對前排副駕的高聞道：“你先上去照顧周總他們，我馬上上來?！?br>
“好的顧總。”高聞應聲，拎起公文包下車，快步走入酒店大堂。

顧衍沒動。他坐在車內陰影處，目光鎖定那對拉扯的母女。他看到林微試圖將婦女帶離酒店大門，動作間帶著明顯的隱忍和焦急。中年婦女嗓門不小，即使隔著車窗，也能隱約聽到“錢”、“弟弟”幾個尖銳的字眼。

他推開車門，下了車，卻沒有走向酒店，而是倚在車邊，拿出手機假裝通話，腳步不著痕跡地，向著那根遮擋視線的羅馬柱靠近。

聲音逐漸清晰。

“……一個兼職，有那么忙嗎？”婦女正是林微的媽媽李秀芬，此時，她的聲音帶著不耐煩。

“明年就要畢業了，有很多事要準備。媽，你找我什么事？”林微的聲音壓得很低，語速很快，是顧衍早上聽過的那種冷靜，但此刻底下壓著一絲極力克制的疲憊。

“你這個月給的錢不夠！”

“五千塊還不夠？”

“你弟弟剛上大學，要學費，要手機，要電腦，要生活費……你給的五千塊哪里夠?！?br>
柱子后的顧衍，眉心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五千塊？一個大四學生，每個月給家里五千？

“他是?？疲瑢W機械的，不用現在就買電腦吧?！绷治⒌穆曇衾锿赋鲆唤z無奈。

“怎么不要？現在這個社會，哪個學生沒有電腦。林微，你不要覺得自已念了個好學校就瞧不起你弟弟，他是男孩子，怎么都會比你更有前途。”

顧衍從柱子邊緣，瞥見林微的側臉。她閉了閉眼，喉頭似乎輕微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吞咽某種情緒。再開口時，聲音更平：“我知道。只是媽，我現在也沒有錢，你看我這個酒店服務員能有多少工資呢？我還得到其他地方打工才能給你五千塊，多的真的沒了。”

“不行，你今天必須給我錢，不然我就鬧，你別想好好上班？”

短暫的沉默。顧衍看見林微的手指蜷縮了一下，攥緊了制服的裙邊。

然后，他聽到她用一種刻意放輕、甚至帶上一點奇異安撫意味的聲音說：“我沒了這工作，以后五千塊也給不了，還把你的金龜婿給鬧沒，你就滿意了？”

金龜婿。

三個字，像淬了冰的針，精準地刺入顧衍的耳膜。他搭在手機邊緣的指尖，微微收緊。

“什么金龜婿？”李秀芬的聲音立刻變了調，帶著狐疑和一絲掩不住的急切。

“交了個男朋友，富二代?！?br>
“你騙我吧？”

一陣窸窣聲，大概是林微在翻手機。很快，李秀芬的聲音染上喜色：“什么時候帶到家里來？”

“你要鬧，給他帶來麻煩，我就不方便帶你們見面了?！?br>
“不鬧不鬧?！崩钚惴伊⒖谭?，但貪欲未消，“只是你看，弟弟上學了，其他同學都有手機電腦……”

“我真拿不出來錢了。這樣，下個月開始，我再看看其他工作機會，每個月多給你們一千塊。”

“……好，你可別忘了?！?br>
李秀芬又叮囑幾句，終于轉身離開，步伐似乎都輕快了些。

顧衍站在柱子后的陰影里，看著林微站在原地。直到李秀芬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街角，她才像驟然脫力般，脊背微微彎了一下，抬手按住了自已的胃部，想要嘔吐的樣子，臉色在燈光下顯得異常蒼白。她深吸了幾口氣，努力挺直背，抬手整理了一下鬢發和衣領，臉上重新戴上那種平靜無波的表情，轉身朝酒店員工通道走去。

步伐穩定，背影挺直，仿佛剛才那場充滿算計與妥協的對話從未發生。

顧衍緩緩放下一直貼在耳邊的手機。屏幕一片漆黑。

鏡面般的玻璃幕墻映出他的身影，也映出不遠處酒店璀璨卻冰冷的光。他想起早上她遞過電腦時干凈的眼神，想起她代碼里清晰的邏輯，想起她拿到錢后那句干脆的“謝謝”。

也想起剛才那聲低柔卻冰冷的“金龜婿”。

一切都有了解釋。超乎常人的努力，對金錢的精準計算，面對他時的冷靜大膽——不是為了什么理想或尊嚴，而是為了釣住更大的魚，為了填那個永遠填不滿的家，為了那個“弟弟”。

顧辰發來的那張合照里，她青澀的笑容，此刻在他腦中，與那句“金龜婿”重疊在一起，變得無比刺眼。

他低頭，重新點亮手機屏幕，找到顧辰的對話框。

剛才那句“面試”的回復還掛在那里。

顧衍眼神冰冷，手指快速敲擊：

"就這個周六吧，我來安排。"

按下發送。

他收起手機，最后看了一眼林微消失的員工通道入口，轉身，朝著酒店金碧輝煌的正門走去。

腳步沉穩，面色恢復了一貫的冷峻。只是心底那一點點因才華而起的興趣，此刻已蒙上了一層厚重的、名為“現實”的塵埃。

他倒要看看，這場以“金龜婿”為目標的“面試”，這位演技精湛的林小姐，準備怎么演下去。

夜風穿過酒店前的廣場，帶來**的微暖，卻吹不散此刻凝結在顧衍周身的寒意。一場基于片面真相的審判，已然在他心中落下第一槌。而林微對此一無所知，她正走向**室，換下制服，準備迎接今晚數小時不間斷的奔波與微笑服務。

她只知道，又暫時安撫住了母親，保住了這份工作。距離下一次被索取，大概還有四周。距離她秘密計劃中的那個脫離一切、遠走高飛的日期，還有……她在心里默默計算著存款和倒計時。

兩個同樣聰明、同樣驕傲、同樣被各自責任與目標驅動的人，在命運的岔路口，因為一道裂開的鏡面影像，正走向一場充滿誤解與交鋒的狹路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