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珠續寫之朱墻血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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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琪,福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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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q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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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好累吖的《還珠續寫之朱墻血燕》小說內容豐富。在這里提供精彩章節節選:,映得滿室生輝,連空氣都染上了一層暖融的琥珀色。、花生、桂圓、蓮子的喜床上,頭頂的紅蓋頭沉甸甸的,金線繡的龍鳳在燭光下流光溢彩,刺得她眼睛有些發酸。她一動不敢動,生怕弄皺了這身繁瑣到極致的嫁衣——里三層外三層的宮裝,繡滿了寓意吉祥的纏枝蓮和百子圖,每一針每一線都在提醒她:從今日起,她不再是那個在大理街頭自由自在的小燕子了。·永琪的福晉。。,已經被汗浸得微濕。她能聽見自已心跳的聲音,擂鼓似的撞在胸膛...
精彩試讀
,映得滿室生輝,連空氣都染上了一層暖融的琥珀色。、花生、桂圓、蓮子的喜床上,頭頂的紅蓋頭沉甸甸的,金線繡的龍鳳在燭光下流光溢彩,刺得她眼睛有些發酸。她一動不敢動,生怕弄皺了這身繁瑣到極致的嫁衣——里三層外三層的宮裝,繡滿了寓意吉祥的纏枝蓮和百子圖,每一針每一線都在提醒她:從今日起,她不再是那個在大理街頭自由自在的小燕子了。·永琪的福晉。。,已經被汗浸得微濕。她能聽見自已心跳的聲音,擂鼓似的撞在胸膛里,一聲,又一聲,在這過分安靜的婚房里格外清晰。,絲竹管弦,觥籌交錯,那是屬于永琪和他的皇子兄弟、朝中大臣們的熱鬧。而她,只能坐在這里等。。。
她在心里默念這個名字,嘴角忍不住往上彎。那個在大理街頭為她解圍的少年,那個會**進漱芳齋給她送冰糖葫蘆的五阿哥,那個在皇上面前挺身為她辯解的永琪,那個握著她的手說“小燕子,不管你是誰,我都認定你了”的永琪。
從今往后,他就是她的夫君,她的天。
蓋頭下的視線有限,她只能看見自已交疊在膝上的手。手指因為緊張而微微蜷縮,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涂著鮮紅的蔻丹——這是昨兒個宮里派來的嬤嬤硬給她涂上的,說新娘子就該這樣喜慶。
可她看著那抹紅,只覺得陌生。
她想起自已從前的手,因為常年習武、偶爾還要幫柳青柳紅干些雜活,手掌有薄繭,指節也不算細膩。永琪第一次牽她手時還笑過:“你這手,比我的還糙些。”
那時她瞪他:“嫌糙你別牽啊!”
他就笑,握得更緊:“糙我也喜歡,這是握刀握劍、寫詩作畫的手,是獨一無二的小燕子的手。”
那些話還言猶在耳,可如今這雙手被保養得**柔軟,涂著鮮紅的蔻丹,藏在層層疊疊的嫁衣袖子里,等著被一個男人——她的夫君——小心翼翼地捧起。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小燕子的心猛地一跳,攥著帕子的手更緊了些。腳步聲由遠及近,不疾不徐,是男子的步調。是永琪嗎?宴席散了?這么快?
她屏住呼吸,脊背不自覺地挺得更直。
腳步聲在門外停住了。
然后是壓低了的說話聲,聽不真切,只能捕捉到幾個零碎的字眼:“……緊急……西北軍報……皇上傳召……”
她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門被推開,冬夜的冷風灌進來,吹得燭火一陣劇烈搖曳。小燕子透過蓋頭下方的縫隙,看見一雙皂靴停在自已面前——是永琪,她認得這雙靴子,今早出門前她還特意看過,靴面上用金線繡著精致的祥云紋樣,是她親自挑的圖樣。
“小燕子。”永琪的聲音響起,帶著她熟悉的溫柔,卻又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急促,還有……酒氣。他飲過酒了,但不多。
“永琪?”她輕聲喚道,下意識想抬手掀開蓋頭看看他——他穿著喜服是什么模樣?是不是也和她一樣,被這身繁復的禮服束縛得渾身不自在?
一只手輕輕按住了她的手。
永琪的手很暖,掌心有些薄繭,是常年習武留下的。可此刻這只手在微微顫抖,盡管他極力克制,但她還是感覺到了。
“對不住,”永琪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擾了什么,又像是羞愧難當,“西北……八百里加急軍報,蘭州失守,叛軍連下三城。皇阿瑪急召所有皇子、軍機大臣、兵部官員即刻去養心殿議事。我……我得立刻過去。”
小燕子愣住了。
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這是人生兩大喜事。可她的新婚夜,她的夫君,卻要被一通軍報叫走?
“很急嗎?”她聽見自已的聲音有些發干,喉嚨發緊,“不能……不能明天一早再去嗎?就……就一晚上……”
話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她知道不該問,可忍不住。這是她的新婚夜啊,一輩子只有一次的新婚夜。
永琪沉默了。
這短暫的沉默像一把鈍刀,在小燕子的心口慢慢地磨。蓋頭下的黑暗讓她有種莫名的安全感,至少永琪看不見她此刻的表情——一定是難看的,一定是委屈的,一定是快要哭出來的。
“是緊急軍務,”他終于開口,聲音里的歉意濃得化不開,“守將殉國,數萬百姓流離失所……小燕子,我是皇子,我……”
“你去吧。”小燕子打斷了他。
她聽見自已平靜的聲音,連自已都有些驚訝。原來人在極度失望的時候,反而會異常冷靜。
“國事要緊,”她又補了一句,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輕松些,甚至試圖帶上一點笑意——雖然她知道這笑一定很勉強,“我等你回來。多晚都等。”
永琪的手緊了緊,用力握了握她的手。那力道很大,像是想通過這個動作傳遞什么,又像是想抓住什么即將失去的東西。
然后他俯身,隔著那層厚厚的紅蓋頭,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輕柔的吻。
蓋頭布料粗糙,他的唇溫溫熱熱,這個吻輕得像一片羽毛,卻沉得讓小燕子心頭一顫。
“我盡快回來,”他的呼吸拂過蓋頭,帶著酒氣和一種她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你累了就先歇著,別……別等太晚。”
腳步聲再次響起,這次是離去的方向。門開了又關,將外頭更清晰的嘈雜聲短暫地放進來一些——她聽見有人低聲催促“五阿哥,快些”,聽見永琪沉聲應答“知道了”,聽見鎧甲摩擦的聲響和匆匆遠去的腳步聲。
然后,一切重歸寂靜。
死一樣的寂靜。
小燕子靜靜地坐著,像一尊泥塑木雕。
紅燭噼啪炸開一個燈花,在寂靜的房間里格外響亮,濺起幾點火星,險些落到嫁衣寬大的袖擺上。她這才動了動,慢慢抬手,掀開了蓋頭。
婚房真大啊。
這是她掀開蓋頭后的第一個念頭。
放眼望去,滿目皆是刺眼的、鋪天蓋地的紅。紅帳紅幔紅地毯,紅桌紅椅紅燈籠,連窗紙上貼的喜字剪紙都是紅色的。桌上擺著合巹酒,兩個精致的金杯在燭光下泛著溫潤而冰冷的光澤。旁邊是子孫餑餑、長壽面,還有各式各樣寓意吉祥的糕點果子,擺得滿滿當當,琳瑯滿目。
華美至極。
卻也空曠得令人心慌。
這屋子太大了,大得她坐在床上,竟覺得四周空蕩蕩的,仿佛有冷風從不知名的角落灌進來,吹得她骨頭縫里都發寒。
小燕子站起身,嫁衣的裙擺逶迤在地,發出窸窸窣窣的細微聲響,在這寂靜里被放大成一種令人不安的噪音。她走到窗邊,推開一道縫隙。
冬夜的冷風立刻刀子似的刮進來,激得她一個寒顫。但她沒關窗,任由那寒風割在臉上——至少這疼痛是真實的。
從這里能看見前院的方向。果然,燈籠火把亮成一片,將半邊天都映紅了。人影幢幢,鎧甲反射著冰冷的光,馬蹄聲、車轱轆聲、吆喝聲、傳令聲混雜在一起,正迅速遠去,消失在宮墻重重的夜色里。
永琪真的走了。
帶著他的責任、他的身份、他身為皇子必須承擔的一切,在她人生中最重要的這個夜晚,走了。
小燕子關上了窗,將寒冷和喧囂一并隔絕在外。她轉身,重新環顧這個過分華麗的牢籠——是的,這一刻她忽然覺得,這間屋子像個牢籠。所有的喜慶裝飾都顯得那么刺眼,像是在嘲弄她方才那些不切實際的、關于“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幻想。
“福晉,”門外傳來宮女小心翼翼的聲音,年紀不大,帶著些許稚嫩,“可需要奴婢伺候您洗漱、**?”
小燕子怔了怔,才反應過來“福晉”是在叫自已。
福晉。
這個稱呼像一根針,輕輕扎了她一下。
“不用,”她聽見自已的聲音平靜無波,甚至有些空洞,“你們都下去吧,我想一個人待著。”
“……是。”宮女遲疑了一瞬,終究沒敢多言,腳步聲輕輕遠去。
這次,是真的只剩下她一個人了。
小燕子走回梳妝臺前坐下。銅鏡打磨得極亮,清晰映出一張臉——妝容精致,鳳冠霞帔,珠翠環繞,是她從未見過的盛裝模樣。鏡中的人眉眼依舊是她熟悉的眉眼,可那雙總是神采飛揚的眼睛此刻卻空洞著,像是靈魂已經抽離,只剩下一具被精心打扮、等待被審視的軀殼。
她抬手,一點一點,開始卸下頭上的發飾。
鳳冠很重,壓得她脖子發酸,頭皮也被扯得生疼。她小心翼翼地將那些金簪、珠花、步搖一件件取下,每取下一件,就覺得頭上的重量輕一分,可心里的沉重卻添一分。
最后,她散開了頭發。
烏黑的長發如瀑布般披散下來,垂在肩頭身后。鏡中的人終于有了幾分她熟悉的模樣——那個在大理街頭奔跑笑鬧的小燕子。可那雙眼睛依舊是陌生的,里面有什么東西在燭光下明明滅滅,像是燃盡的灰燼里最后一點掙扎的火星。
她起身,走到桌邊。
合巹酒裝在兩個精致的金杯里,酒液澄澈,在燭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按照規矩,這酒該是新婚夫妻共飲的,交杯換盞,寓意永結同心,白頭偕老。
可現在,只有她一個人。
小燕子端起其中一杯,沒有猶豫,仰頭一飲而盡。
酒很烈,辣得她喉嚨像燒起來,眼眶瞬間就酸了。她強忍著沒有咳出來,死死咬著下唇,直到那陣灼熱順著食道滑下去,在胃里燃起一團火。
然后,她端起了第二杯。
這次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酒液滑過喉嚨,帶來灼熱的溫度,卻暖不了她逐漸冰冷的心,也驅不散這滿屋子的空曠和寒冷。
窗外傳來打更的聲音,悠長而蒼涼。
“咚——咚——”
一更天了。
亥時。
永琪還沒有回來。
小燕子坐回床邊,盯著那對還在燃燒的紅燭看。燭芯偶爾噼啪炸響,燭淚沿著燭身慢慢滑落,堆積在鎏金燭臺上,凝結成奇形怪狀的坨,像一灘灘凝固的血,又像干涸的眼淚。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見永琪,是在大理的三月街。她被幾個地痞糾纏,是他策馬而來,錦衣華服,眉眼清俊,一聲清喝就化解了危機。那時她只覺得這人好看,說話也客氣,卻沒想到他竟是皇子。
想起在皇宮重逢,她是假冒的還珠格格,整天提心吊膽怕被拆穿;他是高高在上的五阿哥,卻總是來找她,教她認字,陪她胡鬧,在她闖禍后一次次為她求情,替她受罰。
想起那個雨夜,她在御花園迷了路,蹲在假山后面哭。是他打著傘找來,什么也沒問,只是把傘往她這邊傾了傾,說:“小燕子,我帶你回去。”
想起他求婚那日,也是在御花園,梨花開了滿樹,像落了一場雪。他握著她的手,眼睛亮得像盛滿了星星,說:“嫁給我,小燕子。我會用一生護你周全,讓你永遠像現在這樣快樂。”
一生。
護你周全。
永遠快樂。
多美的承諾啊,美得像戲文里唱的,話本里寫的。
可現在,他們新婚的第一夜,他就被一通軍報叫走了。留下她一個人,在這個空曠得可怕、華麗得冰冷的婚房里,對著兩支燃燒的紅燭,等待一個不知歸期的人。
小燕子忽然笑了。
笑聲在寂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瘆人。她笑得肩膀顫抖,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可那笑聲里沒有半分歡愉,只有濃濃的諷刺和自嘲。
她在笑自已。
笑自已竟然真的相信,一個皇子能給一個民間女子一生一世的承諾。笑自已竟然真的以為,那些戲文話本里才有的、才子佳人歷經磨難終成眷屬的故事,會發生在自已身上。
她是小燕子啊。
是那個在大理街頭賣藝討生活、看盡人情冷暖、知道一文錢能難倒英雄漢的小燕子。是那個從小沒爹沒娘、跟著柳青柳紅走南闖北、知道人心隔肚皮的小燕子。
怎么進了宮,穿了這身鳳冠霞帔,住了這雕梁畫棟的屋子,就變得如此天真、如此愚蠢了?
“咚——咚——咚——”
二更的梆子聲遠遠傳來,在深宮的夜里回蕩,沉悶而綿長。
燭火又炸開一個燈花,這次濺起的火星直直朝她飛來。小燕子往后避了避,動作有些遲緩——那兩杯合巹酒的后勁上來了,她覺得頭有些暈,眼前的東西也開始微微晃動。
她甩了甩頭,想讓自已清醒些,卻只覺得更暈了。
門外又傳來腳步聲,這次很輕,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人躡手躡腳地靠近,又停在門外。小燕子以為是永琪回來了,心臟猛地一跳,幾乎是彈起身,卻因為頭暈目眩晃了一下,險些栽倒。
她扶住床柱站穩,屏住呼吸聽著。
不是永琪。
是宮女們的竊竊私語,隔著厚重的門板,斷斷續續地飄進來。聲音壓得極低,但在這樣死寂的夜里,還是清晰得刺耳。
“……真就這么走了?洞房花燭夜呢……”
“噓!小聲點兒!里頭聽著呢!”
“聽著又如何?我說的是實話。西北軍情再緊急,也不差這一晚上吧?五阿哥這分明是……”
“你懂什么,五阿哥是皇子,國事自然比家事重要。再說了……”
聲音低了下去,像是被人制止了。小燕子不自覺地屏住呼吸,輕手輕腳挪到門邊,耳朵貼在冰涼的門板上。
“再說了什么?”另一個聲音追問,帶著年輕宮女特有的好奇和不懂事。
先前那個聲音猶豫了一下,壓得更低了,可在這萬籟俱寂的深宮夜里,還是像針一樣扎進了小燕子的耳朵:
“再說了,這位福晉到底是民間來的,不得重視也是常理。若是換了哪家正經八旗貴女、王公家的格格,五阿哥就算有天大的事,也得顧全臉面,至少……至少不會新婚頭一夜就撇下新娘子獨守空房吧?”
“也是……今兒個大婚的排場你看見沒?比起當年誠郡王娶福晉時,那可差遠了。連老佛爺都只露了一面,說了幾句場面話就走了,賞賜也尋常……”
“可不是么。愉妃娘娘那邊也沒什么表示,我聽說啊……”
腳步聲忽然響起,像是有人匆忙離開。談話聲戛然而止,門外重歸寂靜。
小燕子站在原地,手扶著冰涼的門框,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骨節突出。
民間來的。
不得重視。
大婚排場比不上別人。
老佛爺只露一面就走了。
愉妃娘娘……也沒什么表示。
這些話,一字一句,像一根根燒紅了的針,扎進她的心里,燙出一個個看不見的血窟窿。她忽然想起白天行禮時,老佛爺高高在上地坐在那兒,接受她和永琪的叩拜。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沒什么表情,只在她敬茶時淡淡說了句“往后要謹守婦德,好好伺候永琪”,便不再多看她一眼。
想起愉妃——她該叫額**——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著她時那種審視的、評估的目光,像是在打量一件貨物,判斷其價值幾何。
想起那些前來觀禮的命婦女眷們,那些或好奇、或鄙夷、或憐憫、或幸災樂禍的眼神,在她身上掃來掃去,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她一直告訴自已不要在意。
永琪愛她就夠了。
永琪說過,不管別人怎么想怎么看,他認定她了。
可現在,永琪在新婚夜被召走了。
而她,一個人坐在這冰冷華麗的婚房里,聽著兩個小宮女議論她“不得重視”,議論她比不上那些“正經八旗貴女”。
小燕子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回床邊,重新坐下。嫁衣寬大的裙擺散開在光滑如鏡的金磚地上,像一朵盛到極致、即將凋零的紅色牡丹。她盯著那對紅燭,看它們一點點變短,燭淚越積越多,層層疊疊,像一座小小的、悲泣的墳塋。
三更的梆子聲,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咚——咚——咚——咚——”
更夫蒼老嘶啞的嗓音隱約可聞:“天干物燥——小心火燭——”
小燕子開始一件件脫掉身上的嫁衣。
外袍、中衣、里衣……繁復的衣物一件件褪下,每脫下一件,就好像卸掉一層枷鎖,可心里卻越來越沉。她把嫁衣仔細疊好,整整齊齊地放在床邊的紫檀木椅子上,像在完成某種莊嚴又悲哀的儀式。
然后她走到桌邊,吹滅了蠟燭。
不是一支,是兩支都吹滅了。
噗、噗兩聲輕響,燭火熄滅,青煙裊裊升起。黑暗瞬間吞噬了整個房間,只有窗外透進來的些許雪光,在地上投下模糊的、青灰色的光斑。
小燕子摸索著回到床邊,躺了上去。
錦被是用上好的云錦做的,柔軟得像云朵,滑涼如水,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她蜷縮起來,把自已緊緊裹進被子里,睜著眼睛看頭頂的帳幔。
帳幔是紅色的,即使在黑暗里,也透著一種沉郁的暗紅,像凝固的血。
原來宮里的夜晚這么安靜。
安靜得能聽見自已的心跳,砰砰,砰砰,一下又一下,機械而空洞。安靜得能聽見遠處隱約的更鼓聲,能聽見風吹過宮殿屋檐發出的嗚咽,像有什么人在哭。
她又想起大理的夜晚。
那時候她和柳青柳紅住在那個小院里,夜里從來不會這么安靜。能聽見蟋蟀在墻角唧唧叫,能聽見隔壁大嬸訓孩子的聲音,能聽見更夫敲著梆子走過街巷,扯著嗓子喊“天干物燥,小心火燭”,中氣十足。偶爾還有野貓打架,狗吠幾聲,誰家孩子夜啼……
那些聲音是活的,是有溫度的,是充滿了煙火氣的。
不像這里。
這里安靜得像一座墳墓,華麗而冰冷的墳墓,埋葬著她曾經的自由、快樂和天真。
四更天的時候,小燕子終于有了一絲困意。眼皮沉重得抬不起來,意識開始模糊。可就在她迷迷糊糊要睡著時,外面又傳來了動靜。
是永琪回來了嗎?
她猛地坐起身,心臟狂跳,側耳傾聽。
不是。
是巡夜的侍衛換崗的動靜。鎧甲摩擦的冰冷聲響,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壓低了的交談聲:“……西北形勢不妙……五阿哥怕是得忙一陣子……”
“那位新福晉可真夠倒霉的,新婚夜就……”
“噓!慎言!”
交談聲戛然而止,腳步聲漸漸遠去。一切又歸于死寂。
希望燃起,又熄滅。
小燕子重新躺回去,這次她不再期待了。她只是睜著眼睛,看著帳頂那片沉郁的暗紅,等待天明。等待這個漫長到仿佛沒有盡頭的夜晚過去。
五更的梆子聲終于響起,嘶啞,疲憊,像是用盡了最后一絲力氣。
“咚——咚——咚——咚——咚——”
天光從窗紙的縫隙里透進來,灰蒙蒙的,慘淡的,像還沒睡醒的眼睛,又像病人青白的臉。小燕子起身,赤腳走到窗邊,推開窗。
冬日的清晨冷得刺骨,寒氣撲面而來,激得她渾身一顫。呼出的氣在空中凝成白霧,迅速消散。院子里已經有宮人在掃灑了,拿著長長的竹掃帚,一下一下,掃著青石板上的落雪和枯葉。看見她開窗,都停下動作,垂手立在一旁,恭恭敬敬地行禮。
“福晉萬福。”
聲音整齊劃一,刻板,恭敬,聽不出任何情緒,也聽不出任何溫度。
小燕子點了點頭,沒說話,關上了窗。
她轉過身,看著這個她將要度過無數個日夜的房間。紅燭已經燃盡了,只剩下兩灘凝固的、丑陋的燭淚。合巹酒喝光了,空杯還擺在桌上,杯底殘留著一點琥珀色的痕跡。嫁衣整齊地疊放在椅子上,像一具沒有生命的、華麗的軀殼。
而永琪,一夜未歸。
小燕子走到梳妝臺前,銅鏡里映出一張蒼白憔悴的臉。一夜未眠,眼下是濃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臉色白得透明。只有那雙眼睛,還倔強地亮著,像是要把最后一點什么東西死死地守住,不肯讓它熄滅。
她拿起梳子,開始慢慢梳理長發。
一下,又一下。
木梳齒劃過長發,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鏡中人也拿著梳子,動作和她完全一致,像一個沉默的、悲哀的倒影。
“從今天起,”小燕子對著鏡中的自已,輕聲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你就是五福晉了。”
鏡中人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眼神空洞。
“你要懂事,要守規矩,要做一個……配得上永琪的福晉。”
梳子卡在了一個打結的地方,她用力梳開,扯得頭皮生疼,眼淚差點飆出來。可她死死咬著唇,沒讓那滴淚落下。
“不能再像以前那樣胡鬧了,不能再給永琪添麻煩了,不能……再讓人看笑話了。”
她放下梳子,開始盤發。昨天宮里派來的嬤嬤教過她,福晉日常該梳什么發式,該怎么戴首飾,該怎么走路,該怎么說話……她學得很快,嬤嬤還夸她“福晉真是聰慧”。
可今天她的手卻有些不聽使喚,試了幾次才勉強把頭發盤成一個簡單的髻,用一根玉簪固定住。有些碎發垂下來,她也懶得再去管。
最后,她打開妝匣。
胭脂、水粉、眉黛、口脂……一樣樣涂抹上去。慘白的臉逐漸有了血色,青黑的眼圈被遮蓋,干裂的嘴唇染上鮮紅。鏡中那張憔悴的臉慢慢變得容光煥發,像戴上了一張精致的面具。
只是那雙眼睛,無論怎么修飾,都藏不住深處的疲憊,和那一夜之間滋長出來的、冰冷的什么東西。
妝成。
小燕子站起身,走到衣架前。那里掛著一套全新的宮裝,淡紫色的緞子,繡著折枝花卉,是福晉日常該穿的規制。她一件件穿上,系好每一根帶子,撫平每一處褶皺,動作緩慢而仔細,像是在完成一項莊嚴的儀式。
然后她打開門,走了出去。
天已經亮了。晨曦稀薄,照在琉璃瓦上,泛起一層冰冷的、沒有溫度的金光。宮人們還在灑掃,看見她出來,又停下動作行禮。
“福晉萬福。”
小燕子點了點頭,目光越過他們,看向院門的方向。
那里空無一人。
只有被掃到一旁的積雪,和光禿禿的青石板。
永琪還沒有回來。
“福晉,”一個年紀稍長、看起來像是管事宮女的女子上前,小心翼翼地問,“可要傳早膳?”
小燕子收回目光,看向那個宮女。宮女低著頭,姿態恭敬,挑不出半點錯處。可小燕子分明看見她眼中一閃而過的——憐憫。
憐憫。
她不需要憐憫。
“傳吧,”小燕子聽見自已平靜無波的聲音,像結了冰的湖面,“擺在花廳。”
“是。”
宮女退下了,腳步輕得像貓。小燕子獨自站在廊下,看著這個她將要生活一輩子的地方。庭院很寬敞,栽著幾株梅樹,這個時節正開著花,紅梅映著殘雪,美得凜冽,美得不近人情,像是畫師精心描繪卻毫無生氣的景致。
可她只覺得冷。
從骨頭縫里透出來的、怎么也捂不熱的冷。
早膳很快擺好了,滿滿一桌子,琳瑯滿目。晶瑩剔透的蝦餃,金黃酥脆的芝麻燒餅,熬得濃稠香滑的碧粳米粥,還有各色小菜、點心,精致得讓人不忍下箸。
小燕子坐下,拿起象牙筷,卻懸在半空,不知道要夾什么。每一樣都好看,每一樣都透著宮廷御膳的精致和講究,可她卻半點食欲也沒有。
最后,她只勉強喝了半碗粥,就放下了筷子。
“福晉,”宮女試探著問,聲音更小心了,“可是不合口味?奴婢讓廚房重做,或者換些別的……”
“不用,”小燕子打斷她,聲音里聽不出情緒,“撤了吧。”
“……是。”
宮人們悄無聲息地撤走了幾乎未動的碗碟,動作輕巧熟練,像是演練過千百遍。小燕子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看著院子里的梅樹。
紅梅開得正好,在白雪的映襯下艷得灼眼,烈得像火,又冷得像冰。
她忽然想起大理也有梅花。
只是大理的梅樹沒有這么精致,沒有這么刻意。它們長在墻角,長在山坡,開得恣意,長得狂放,橫斜的枝椏甚至會從墻頭探出來,伸到街上去。淘氣的孩子們會跳起來摘花,被主人發現了就一哄而散,留下一串銀鈴般的笑聲和滿地的花瓣。
那時候多好啊。
自由得像風,像鳥,像天空中任意飄蕩的云。
“福晉。”另一個宮女的聲音在身后響起,帶著幾分遲疑,幾分不安。
小燕子沒有回頭,依然看著窗外:“說。”
“五阿哥……派人傳話回來了。”
小燕子猛地轉身,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他說什么?”
宮女被她突然的動作和陡然銳利的眼神嚇了一跳,頓了頓,才低著頭小心翼翼地說:“五阿哥說,軍務緊急,今早要隨皇上出城檢閱京營兵馬,商議西北平叛方略,怕是……怕是今天都回不來了。讓福晉不必等他,自已好生歇息,缺什么短什么,盡管吩咐下人。”
小燕子站在原地,有好一會兒沒有說話。
窗外有風穿過梅枝,發出嗚嗚的聲響,像低泣。
宮女忐忑地等著,頭越垂越低,幾乎要埋進胸口。
“知道了,”終于,小燕子開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像一潭死水,“你下去吧。”
“……是。”宮女如蒙大赦,快步退了出去,還貼心地帶上了門。
小燕子重新轉回身,看著窗外的梅樹和積雪。陽光漸漸強烈起來,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晃得人眼睛發疼。她瞇起眼,忽然笑了。
無聲地笑,嘴角彎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笑著笑著,眼淚就毫無征兆地流了下來。
沒有聲音,沒有抽泣,只是安靜地、洶涌地流淌。淚水滾燙,劃過精心涂抹的胭脂水粉,在臉上沖出兩道狼狽的痕跡。她抬起手,用袖子狠狠地擦,可是越擦越多,怎么擦也擦不干。
最后她放棄了,任由眼淚流淌,沖刷著臉上厚重的妝容。
反正妝已經花了。
反正這里沒有人看見。
反正……永琪今天不會回來了。
她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像兩根木頭失去了知覺,才慢慢地、僵硬地挪到梳妝臺前。銅鏡里映出一張狼狽不堪的臉,妝容斑駁,眼睛紅腫,像個被雨水打濕又晾干的花臉貓,哪還有半點新嫁娘該有的嬌媚喜悅。
她打來冷水,把臉埋進銅盆里。冰冷的水刺激著皮膚,讓她打了個寒顫,卻也清醒了些。她仔仔細細地洗去臉上花掉的妝容,然后重新坐下來,對著鏡子,一點一點,重新上妝。
這次她涂了很厚的粉,遮住了眼下的青黑和紅腫。胭脂也抹得重了些,讓蒼白如紙的臉色看起來有了幾分虛假的紅潤。眉畫得細細彎彎,唇點得殷紅如血。
然后她打**門,走了出去。
“我要去給額娘請安,”她對守在外面的宮女說,聲音平穩,眼神平靜,“帶路吧。”
宮女愣了一下,顯然有些意外:“福晉,五阿哥吩咐過,您今日身子不適的話,可以不必……”
“帶路。”小燕子重復,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決。
宮女不敢再多言,低著頭在前面引路。
穿過一道道高高的宮門,走過一條條長長的回廊。宮墻真高啊,高得擋住了大半邊天空,只留下一道狹窄的、被切割成條狀的藍色。朱紅的墻,明黃的瓦,青石板的路,一切都規整得令人窒息。
小燕子抬頭看了一眼那狹窄的天,忽然想起以前在茶館聽書時,說書先生搖頭晃腦念過的一句詩:
一入宮門深似海。
她當時不懂,還傻乎乎地問柳青:“海不是很藍很寬嗎?為什么進了宮門就像進了海?”
柳青敲她腦袋:“說你沒文化還不信!那是比喻!比喻皇宮又大又深,進去了就出不來!”
她現在懂了。
這宮墻圍起來的,不是海,是籠子。華麗的金絲籠。
愉妃的景陽宮很快就到了。通報之后,小燕子被引了進去。愉妃正坐在主位上,手里捧著一盞茶,慢慢撇著浮沫。看見她進來,放下茶盞,微微一笑。
那笑容端莊得體,無懈可擊,可眼底卻沒有半分溫度。
“這么早就來了?”愉妃的聲音也是溫和的,“昨夜辛苦了,怎么不多歇歇?”
小燕子福身行禮,姿態標準得挑不出錯:“給額娘請安。禮不可廢,媳婦不敢怠慢。”
她用了“額娘”這個稱呼——這是永琪教她的。他說,私下里、家庭場合,可以這樣叫,顯得親近。正式場合,再稱“愉妃娘娘”。
愉妃眼中極快地閃過一抹訝異,似乎沒料到她會如此規矩,如此……順從。但隨即就恢復了那副完美無瑕的溫和面容:“倒是個懂規矩的。坐吧。”
小燕子在下首的繡墩上坐下,脊背挺得筆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眼觀鼻,鼻觀心。
宮女奉上茶,她接過來,小口啜飲。茶是上好的雨前龍井,清香撲鼻,可她卻嘗不出味道,只覺得滿口苦澀,從舌尖一直蔓延到心里。
“永琪一早就派人來傳話了,說軍務緊急,這幾日怕是都不得閑,”愉妃慢悠悠地說,目光在她臉上掃過,像是在審視什么,“你可別往心里去。男人嘛,尤其是皇子,自然要以國事為重。你既嫁了他,就要有這個覺悟。”
“媳婦明白。”小燕子垂著眼,盯著杯中浮沉的茶葉。
“明白就好,”愉妃打量著她,那目光像柔軟的刀子,一寸寸刮過她的皮膚,“既然進了宮,做了永琪的福晉,就要守宮里的規矩。以前那些江湖習氣,該收的就得收起來。否則丟的不只是你的臉,更是永琪的臉,是皇家的臉面。你可明白?”
“是,媳婦謹記。”小燕子的聲音平平的,沒有起伏。
“聽說你昨兒一夜沒睡?”愉妃忽然問,語氣里聽不出是關心還是別的什么。
小燕子心頭一跳,袖中的手微微收緊,面上卻不動聲色:“回額娘,媳婦睡了,只是初到新環境,睡得淺些。”
愉妃笑了,那笑容里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憐憫,又像是譏誚:“睡了就好。我還擔心你想不開呢。畢竟新婚第一夜夫君就不在,換做哪個女子心里都不好受。不過你得習慣,往后這樣的日子還多著呢。”
“媳婦明白。”
“明白就好。”愉妃端起茶盞,用杯蓋輕輕撥著浮葉,發出細微清脆的碰撞聲,“對了,過幾日老佛爺要見你。你準備準備,好好學學規矩,別到時候失了禮數,讓永琪難做。”
“是。”
從景陽宮出來時,日頭已經升得老高。陽光明晃晃地照下來,落在身上,卻沒有一絲暖意,反而像冰冷的綢緞,貼在皮膚上,激起一陣寒顫。
小燕子慢慢往回走,腳步有些虛浮。一夜未眠,加上剛才那番耗盡心力的應對,她只覺得渾身力氣都被抽空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帶路的宮女小心翼翼地覷著她的臉色,小聲問:“福晉可要回房歇息?您臉色不太好……”
小燕子搖了搖頭,聲音有些飄忽:“去御花園走走吧。”
“這……外面風大,您……”
“去御花園。”小燕子重復,語氣不容置疑。
“……是。”
御花園里靜悄悄的,這個時辰沒什么人。冬日的園子顯得蕭索,花草凋零,樹木光禿,只有幾株耐寒的松柏還撐著些綠意,卻也蒙著一層灰撲撲的塵。小燕子沿著熟悉的石子小徑慢慢走,走到一處假山旁,停下了腳步。
她記得這里。
去年春天,就是在這里,她和永琪放過風箏。
那天風很好,天很藍,風箏飛得老高老高,線軸在她手里嗡嗡地響。她笑得像個孩子,跑得滿頭是汗。永琪就在一旁看著她笑,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說:“小燕子,你笑得真好看,像……像天上的太陽。”
她說:“你更好看!你是我見過最好看的人!”
然后兩個人就笑作一團,風箏線纏在了一起,風箏晃晃悠悠地栽下來,掛在了假山石上。永琪爬上去取,她在下面急得直跳腳,讓他小心點。
最后風箏取下來了,卻破了個洞。她有點難過,永琪卻說:“破了更好,這是咱們一起放過的風箏,我要留著,當做紀念。”
那時候多好啊。
那時候她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天永遠是藍的,風永遠是暖的,永琪永遠會用那種溫柔的眼神看著她。
可現在呢?
現在她懂了規矩,懂了分寸,懂了什么該做什么不該做。她把自已裝進一個名為“福晉”的模子里,努力打磨掉所有不合時宜的棱角,變成皇家想要的端莊模樣。
可永琪呢?
永琪在新婚夜丟下她一個人,去處理所謂的緊急軍務,甚至今天、明天、也許很多天,都不會回來。
小燕子伸手,摸了摸假山冰冷的石頭。粗糙的觸感從指尖傳來,帶著冬日刺骨的寒意。她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上的累,是心里那種空蕩蕩的、無處著落的累。像一腳踩空,墜入無邊深淵,一直往下掉,往下掉,卻永遠觸不到底。
“福晉,”宮女小聲提醒,帶著怯意,“起風了,回吧?仔細著了涼……”
小燕子點了點頭,沒說話,轉身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她看見幾個宮女湊在廊檐下說話,曬著太陽,手里做著針線。看見她來,立刻散開了,低著頭匆匆行禮,眼神躲閃,不敢看她。可那些余光,那些欲言又止的表情,那些壓抑的竊竊私語,她都敏銳地捕捉到了。
“瞧見沒?就是那位……”
“新婚夜獨守空房,嘖嘖……”
“民間來的,到底……”
聲音很低,斷斷續續,卻像細密的針,扎進耳朵里。
小燕子挺直了脊背,目不斜視地從她們身邊走過,腳步不疾不徐,甚至沒有停頓一下。
她在心里對自已說:不要在意,不要在意,不要在意。
可怎么可能不在意?
回到那個所謂的“家”時,已經是正午了。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在地上投下規整的光斑。可小燕子只覺得冷,那種從骨髓里透出來的、怎么也驅不散的冷。
她進了屋,屏退了所有宮人,一個人坐在窗邊的炕上,抱著膝蓋,看著外面的天空。
天空很藍,藍得沒有一絲云彩,干凈得像一塊巨大的琉璃。
像大理的天空。
可大理的天空沒有這么高的宮墻擋著,可以一直看,看到遠山,看到河流,看到自由的飛鳥劃過天際,看到她想念的一切。
而這里,只有四四方方的天,和四四方方的院子,和一眼望到頭、重重疊疊的宮墻。
小燕子就這樣坐了一下午。
沒有動,沒有說話,甚至沒有變換姿勢。像一尊失去了靈魂的泥塑,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她還活著。直到夕陽西下,天色漸暗,宮人們進來點燈,暖黃的光暈驅散了一室昏暗,她才如夢初醒般動了動僵硬的手指。
“福晉,”宮女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可要傳晚膳?”
小燕子搖了搖頭,聲音有些啞:“不餓。”
“那……奴婢伺候您**歇息?您累了一天了……”
“不用,”小燕子打斷她,聲音平靜無波,“你們下去吧。”
“可是福晉,您從早上到現在都沒怎么吃東西,這樣身子受不住的……”宮女還想勸。
“下去。”小燕子重復,語氣里終于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不耐。
宮人們不敢再多言,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房間里又只剩下她一個人。
燈點起來了,燭火在精致的玻璃燈罩里安靜地燃燒,投下溫暖的光暈。可小燕子感受不到溫暖。她只是看著那些晃動的影子,忽然想起了昨晚。
昨晚她也這樣坐著,等著永琪回來。
等了一夜,等來了天亮,等來了他今天不回來的消息。
那今晚呢?
今晚還要等嗎?
她不知道。
她只是覺得很累,累得連思考的力氣都沒有了。累得不想動,不想說話,不想吃東西,甚至不想呼吸。她起身,走到床邊,連外衣都沒脫,就這么和衣躺下,拉過錦被蓋住自已。
錦被是新的,柔軟光滑,卻冷得像冰,沒有一絲人氣。她蜷縮起來,把自已緊緊裹住,可還是冷,冷得她渾身微微發抖。
她閉上眼睛,試圖睡著。
可腦子卻異常清醒,過往的一幕幕像走馬燈似的在眼前回放:大理街頭初遇時永琪明亮的眼睛,皇宮重逢時他驚喜的笑容,他教她寫字時握著她手的溫度,他求婚時緊張得發紅的耳根,還有昨天大婚時他穿著喜服的模樣,昨晚他離開時那個隔著蓋頭的、輕得像羽毛的吻……
最后定格在他轉身離開的背影上。
他說:“我盡快回來。”
他說:“你累了就先歇著,別等我。”
他說……
小燕子猛地睜開眼睛,坐起身。胸口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悶得她喘不過氣,一陣陣惡心往上涌。她想吐,又想哭,可最終什么也沒做,只是坐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像一條離了水的魚。
夜色越來越濃,更鼓聲又響起了,悠長,蒼涼,一聲聲敲在人心上。
一更,二更,三更……
永琪沒有回來。
連派人傳句話都沒有。
小燕子重新躺下,睜著眼睛看著帳頂。帳頂繡著繁復的百子千孫圖,那些胖乎乎的娃娃穿著紅肚兜,笑得天真爛漫,無憂無慮。可此刻在她眼里,那些笑臉卻像是在嘲弄她的孤單,她的可笑,她的天真。
四更天的時候,她終于迷迷糊糊睡著了。可睡得并不安穩,一直在做噩夢。夢里她被關在一個巨大的、金色的籠子里,籠子華美無比,鑲金嵌玉,可怎么也撞不開。永琪就在籠子外面看著她,眼神冷漠疏離,像在看一個陌生人。然后他轉身走了,任憑她怎么喊,怎么拍打籠子,都沒有回頭。
“永琪!永琪!”她在夢里大喊,喊得嗓子都啞了。
可他沒有回頭。
醒來時,天已經蒙蒙亮了。枕頭上濕了一片,冰涼的,不知道是汗水還是淚水。
小燕子坐起身,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光。
灰白,慘淡,沒有一絲暖意。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這樣的日子,還要過很多很多天,很多很多年。直到她老去,死去,被埋進皇家的陵墓,刻上一個冷冰冰的謚號。
她下床,赤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走到梳妝臺前。
銅鏡里映出一張憔悴不堪的臉。臉色蒼白如紙,眼下是濃重的烏青,嘴唇干裂,頭發凌亂。可她還是拿起梳子,開始梳理打結的長發。然后打水洗臉,仔仔細細地,洗去淚痕,洗去疲憊。
然后開始上妝。
敷粉,抹胭脂,畫眉,點唇。
一遍一遍,一絲不茍。
鏡中那張蒼白憔悴的臉,逐漸變得容光煥發,無懈可擊。只是那雙眼睛,無論涂多少脂粉,都掩不住深處的空洞和冰冷。
妝成。
她打開衣柜,選了一套湖藍色的宮裝穿上。料子是上好的蘇州緞,光滑冰涼。她系好每一根帶子,撫平每一處褶皺,戴上該戴的首飾。
然后她打開門,走了出去。
天光已經大亮,明晃晃地照下來,刺得人眼睛發疼。宮人們早已開始忙碌,灑掃庭院,修剪花木,一切井然有序。看見她出來,都停下手中的活計,垂手行禮。
“福晉萬福。”
聲音整齊,刻板,恭敬,沒有溫度。
小燕子看著他們,忽然很想知道,這些畢恭畢敬的面孔下,藏著怎樣的心思?是不是也在私下議論,那位“民間來的”福晉,新婚夜就被夫君撇下獨守空房?
“福晉,”管事宮女上前,聲音依舊小心翼翼,“該去給愉妃娘娘請安了。”
小燕子看著鏡中那個妝容精致、衣著得體、表情平靜無波的自已,緩緩地、緩緩地勾出一個完美的、無懈可擊的笑容。
“知道了,”她說,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這就來。”
鏡中人也笑了,笑容標準,弧度完美,可那雙眼睛里,卻沒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的空洞。
她轉身,打**門,走進了新一天的、蒼白的天光里。
而那個在大理街頭自由奔跑、笑得像太陽一樣燦爛的小燕子,那個相信真心能換來真心、相信愛情能戰勝一切的小燕子,就這樣被永遠留在了昨夜的紅燭淚影里,留在了那場盛大而冰冷的大婚典禮上,再也沒有回來。
從今天起,活著的是五福晉。
是愛新覺羅·永琪的妻子。
是這座紫禁城里,又一個被規訓、被塑造、被磨平所有棱角的,精致的擺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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