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繭

，是在十六歲那年的暮春。，教室窗外梧桐葉正瘋長，陽光被切割成搖晃的碎金，灑在她常年蒼白的手指上。她習慣性地垂著眼睫，在課本邊緣無意識地描畫著纖弱的葉脈——直到班主任溫和的嗓音被門軸轉動的輕響打斷。“這是新同學，周肆。”。，肩線卻挺拔得像未染塵埃的新竹。他沒有笑，只是淡淡掃過教室，目光像掠過湖面的飛鳥。可當那雙眼睛無意間轉向她時，許知夏忽然覺得胸口那處總是滯澀的地方，被什么輕輕撞了一下。，好看得讓呼吸都忘記。，指尖蜷進掌心。母親今早叮囑的話還在耳邊：“夏夏，別累著，別吹風，放學司機準時來接。”可此刻，那些裹了她十六年的、柔軟而窒息的繭，似乎裂開了一道縫。，也有那個名叫周肆的影子。
周肆已經轉來三天了，許知夏也看了他三天，被發現是在周四下午的英語課上，被周肆的眼神抓了個正著的。

她本來只是用余光偷偷往那邊瞟——周肆坐在她右后方隔著一個過道的位置，正撐著下巴看窗外。梧桐樹的影子在他側臉上輕輕晃。結果他忽然轉回頭，兩個人的目光“咔嚓”一下撞了個正著。

許知夏心臟猛地一跳，慌得趕緊低頭假裝記筆記。筆尖在本子上戳出一個小墨點。

“那個……”她聽見周肆的聲音，很輕，但清楚。

她硬著頭皮抬起眼。

“你本子，”他指了指她桌上，“快掉下去了。”

許知夏低頭一看，英語練習冊確實有一半懸在桌沿外。她手忙腳亂地把本子往里推，耳根燒得發燙。

下課鈴偏偏在這時響了。

周肆站起身，單肩挎上書包。經過她桌邊時，腳步頓了頓。

“你臉色不太好。”他說，聲音還是那樣淡淡的，“是不是不舒服？”

許知夏張了張嘴，那句“沒事”卡在喉嚨里，最后只化成一聲含糊的“嗯”。

他已經走出教室了。風從敞開的門灌進來，帶著四月特有的、暖烘烘的青草氣。

同桌許星闊湊過來擠眼睛：“看呆啦？”

“沒有。”許知夏把臉埋進臂彎里，聽見自已心跳一聲聲砸在耳膜上。

她忽然想起今早出門前，母親一邊替她整理校服領子一邊嘆氣：“我們夏夏什么時候才能像別的孩子一樣，蹦蹦跳跳的呀。”中藥的苦味好像還黏在喉嚨深處，從舌尖一路澀到心里。其實早就該習慣了——那些褐色的湯劑，那些裝在花花綠綠糖衣里也掩不住苦味的藥丸，那些永遠飄著淡淡藥草味的房間。可每次聽到這樣的話，胸口還是會悶悶地往下沉一下，像被人輕輕攥了一把。

從記事起，家里就永遠飄著中藥味。客廳的博古架上不擺古董，擺滿她從各地醫院帶回來的病歷本。母親牽著她去過很多大地方，穿白大褂的專家們翻著化驗單，最后總會給出相似的結論：不是大病，但免疫系統比常人弱一點，要精細養著。

“就像一株特別嬌氣的植物。”那位老專家曾這樣比喻，還對她笑了笑，“按時澆水曬太陽，也能開得很好。”

可植物不會想“蹦蹦跳跳”。

許星闊還在耳邊說著什么新上映的電影，許知夏心不在焉地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摸著保溫杯的杯壁，那是她喝藥常用的，早上灌的中藥還是溫的，要快點喝掉了，深褐色的液體晃蕩著，她想著。

她忽然想起剛才周肆經過時帶來的那陣風——帶著球場塑膠跑道的味道，還有少年身上干凈的皂角氣。那是屬于“能蹦蹦跳跳”的人的味道。

走廊傳來籃球拍地的聲響，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許知夏慢慢直起身，擰開杯蓋。

苦味在舌尖漫開的瞬間，她看見周肆從后門晃了回來——他沒走，只是去小賣部買了瓶水。透明塑料瓶上凝著細密的水珠，被他隨手擱在桌上。

他擰開瓶蓋仰頭喝了一口，喉結滾動。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偏頭往她這邊看了一眼。

許知夏迅速垂下視線，在書包側邊拿另一個水杯，體育課請假單在書包夾層里安靜地躺著，她已經攢了厚厚一沓。這是之前攢下來的，后來拿了證明，也就不再用假條了。

盡管已經習慣，但依舊失落，什么時候我也可以蹦蹦跳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