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湊在他耳邊說“你在喊‘不要趕我走’”。那個聲音陰魂不散，在他腦子里轉(zhuǎn)了一整夜，搞得他翻來覆去，被子滾成一團，天亮的時候才迷迷糊糊瞇了一會兒。，已經(jīng)快九點了。，腳底下跟踩了棉花似的，整個人昏昏沉沉。“寶寶下來了？”，帶著一貫的溫柔。她起身迎過來，一看見周斯鈺的臉，眉頭立刻皺起來，“哎呀，這臉色怎么這么差？是不是不舒服啊？”，困得要死，懶得演，含糊地“唔”了一聲。，手貼上他的額頭：“沒發(fā)燒啊……昨晚沒睡好？”
“嗯。”周斯鈺打了個哈欠，“睡不著。”
“是不是落水嚇著了？”許晴拉著他的手往餐廳走，“待會兒讓劉媽給你煮點安神的湯，中午再補個覺。”
周斯鈺被她按著在餐桌前坐下，腦袋還昏昏沉沉的，隨手抓起面前的牛奶喝了一口。
然后他往桌上一掃，動作頓住了。
周珩坐在他對面。
對方穿著件淺灰色的家居服，頭發(fā)微微潮濕，像是剛洗過澡，整個人清清爽爽。他正拿著勺子喝粥，察覺到周斯鈺的目光，抬起頭，彎了彎眼睛。
“早。”他說，聲音溫和得像三月的風。
周斯鈺握著牛奶杯的手緊了緊。
他腦子里瞬間閃過昨晚那個畫面——周珩站在床邊，垂眸看著他，指尖從他額頭滑到臉頰，輕聲說：“你在喊‘不要趕我走’。”
……**。
他現(xiàn)在看見這張臉就渾身不得勁。
“斯鈺？”許晴在他旁邊坐下，見他盯著周珩發(fā)呆，笑著說，“怎么了？不認識啦？這是周珩哥哥，昨天救了你那個。”
周斯鈺收回目光，低頭喝牛奶，悶悶地“哦”了一聲。
“這孩子，”許晴輕輕拍了他一下，“怎么這么沒禮貌？周珩哥哥救了你，你連聲謝謝都沒有？”
周斯鈺把臉埋進牛奶杯里，假裝沒聽見。
謝謝？
謝他昨晚來嚇唬自已？
許晴正要再說他兩句，對面周珩先開了口，語氣溫和：“伯母別怪他，剛醒可能還沒緩過來。斯鈺，頭還暈嗎？”
周斯鈺抬起眼皮看他一眼。
周珩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眼神溫和得挑不出任何錯處，好像昨晚那個湊在他耳邊說話的人根本不是他。
……真能裝。
周斯鈺把牛奶杯放下，往椅背上一靠，懶洋洋地說：“暈。”
許晴立刻緊張起來：“還暈？要不要叫醫(yī)生來看看？”
“不用，”周斯鈺瞥了周珩一眼，慢吞吞地說，“就是沒睡好。”
“怎么會沒睡好？”許晴心疼地摸他的臉，“是不是做噩夢了？”
周斯鈺垂下眼，睫毛顫了顫，聲音悶悶的：“嗯，做了個噩夢。”
“什么噩夢？”
周斯鈺抬起眼，看向?qū)γ妗?br>
周珩正端著粥碗喝粥，神色平靜，仿佛什么都沒聽見。
周斯鈺慢悠悠地說：“夢見有個人半夜站我床邊，嚇死我了。”
許晴一愣：“啊？”
周珩放下粥碗，抬起頭，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做噩夢了？是不是落水嚇著了，晚上容易胡思亂想？”
周斯鈺盯著他，皮笑肉不笑：“可能是吧。”
許晴心疼地揉了揉他的腦袋：“可憐寶寶，今晚媽媽陪你睡。”
“不用，”周斯鈺躲開她的手，“我都多大了。”
“多大也是媽媽寶寶。”許晴理直氣壯，轉(zhuǎn)頭看向周珩，“小珩，你別介意，這孩子從小被我們寵壞了，有時候沒大沒小的。”
周珩笑了笑：“不會，斯鈺很可愛。”
周斯鈺一口牛奶差點噴出來。
可愛？
他猛地抬頭，對上周珩的目光。
對方還是那副溫和無害的表情，眼底卻像是藏著什么，笑得意味深長。
周斯鈺心里警鈴大作。
這人絕對有問題。
“對了。”周斯鈺忽然想起什么，“爸爸和哥哥呢？”
“大哥一早就去公司了，”周珩說，“說是有個會要開。斯越哥……好像還沒起。”
“那個懶蟲，”許晴搖搖頭，“從小到大就愛睡**。”
正說著，樓梯上傳來腳步聲，周斯越打著哈欠下來了，頭發(fā)亂糟糟的，睡衣扣子都扣歪了。他一**坐在周斯鈺旁邊，伸手揉他的腦袋：“小崽子，沒事了吧？”
周斯鈺躲開他的手：“沒事。”
“沒事就好，”周斯越打了個哈欠，“昨晚嚇死我了，餛飩買回來你都沒吃，睡著了。”
周斯鈺愣了一下：“你昨晚來我房間了？”
“廢話，不然餛飩怎么送進去的？”周斯越斜他一眼，“睡得跟豬一樣，叫都叫不醒。”
周斯鈺沉默了。
他昨晚睡那么死？
那周珩進來的時候……
他下意識看向?qū)γ妗?br>
周珩正在給面包抹果醬，動作不緊不慢，察覺到他的目光，抬起頭，沖他微微一笑。
周斯鈺移開目光，心里亂七八糟的。
周珩昨晚進來的時候，周斯越也在？不對，周斯越說叫不醒他，那應該是周珩先來的，周斯越后來才來？
還是說……
“斯鈺？”許晴的聲音把他拉回來，“想什么呢？粥都要涼了。”
周斯鈺回過神，低頭喝粥。
喝了兩口，他又抬起頭，看向周珩。
“那個，”他盡量讓自已的語氣聽起來隨意，“你昨晚睡得好嗎？”
周珩微微一怔，隨即笑了：“還行。怎么了？”
周斯鈺眨眨眼，露出一個人畜無害的笑容：“沒什么，就是關心一下救命恩人。”
周珩看著他，眼底閃過一絲什么，稍縱即逝。
“謝謝關心，”他說，語氣依舊溫和，“我睡得挺好的。”
周斯鈺點點頭，低頭繼續(xù)喝粥。
心里卻在冷笑。
睡得好？
那最好。
以后有你睡不著的時候。
他不是要裝好人嗎？
他不是要演溫良恭儉讓嗎？
那他就陪他演。
看誰先演不下去。
許晴看著兩個孩子“友好”互動，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你們能好好相處我就放心了。小珩剛回來，斯鈺你多帶他熟悉熟悉家里。”
周斯鈺乖巧地點頭：“好。”
周珩也微笑：“謝謝斯鈺。”
周斯越在旁邊啃著包子，狐疑地看了周斯鈺一眼。
他這個弟弟，什么時候這么乖過？
事出反常必有妖。
但他懶得管，繼續(xù)啃包子。
一頓早飯吃得風平浪靜。
周斯鈺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剛要起身，忽然聽見周珩開口：
“斯鈺，待會兒有空嗎？”
周斯鈺動作一頓，轉(zhuǎn)過頭：“干嘛？”
周珩笑了笑，語氣自然得仿佛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想去花園走走，不太熟路，你能帶我去嗎？”
許晴眼睛一亮：“對對對，斯鈺你帶小珩去轉(zhuǎn)轉(zhuǎn)，花園那么大，他一個人容易迷路。”
周斯鈺看著周珩那張溫和無害的臉，心里冷笑。
花園？
迷路？
這人昨晚連他房間都摸得門清，現(xiàn)在說會迷路？
但他沒拒絕。
“行啊。”他扯出一個笑，“走吧。”
他倒要看看，這人到底想干什么。
周珩站起身，沖許晴點點頭：“那伯母，我們先去了。”
許晴笑瞇瞇地揮手：“去吧去吧。”
兩人一前一后走出餐廳。
周斯越啃著包子，看著他們的背影，總覺得哪里不對。
但他懶得想，繼續(xù)啃包子。
花園里陽光正好，各色月季開得熱鬧，蜜蜂在花叢間嗡嗡地飛。
周斯鈺走在前面，周珩跟在后面，兩人之間隔著兩三步的距離。
誰都沒說話。
走了一會兒，周斯鈺停下腳步，轉(zhuǎn)過身。
周珩也停下，看著他，微微一笑：“怎么了？”
周斯鈺盯著他，開門見山：“你到底想干什么？”
周珩歪了歪頭，一臉無辜：“什么想干什么？”
“別裝了。”周斯鈺冷笑，“你昨晚去我房間，說什么‘不要趕我走’，你到底什么意思？”
周珩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樣，不是那種溫和有禮的笑，而是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斯鈺，”他往前走了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拉近，“你真的不記得了？”
周斯鈺下意識后退一步：“記得什么？”
周珩又往前一步，他退無可退，背抵上了一棵桂花樹。
周珩俯下身，湊近他耳邊，聲音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十年前，我們也見過。”
周斯鈺渾身一僵。
十年前？
他十歲的時候？
“那時候你才這么高，”周珩比了個高度，嘴角彎起，“蹲在池塘邊哭，說‘不要趕我走’。”
周斯鈺瞳孔微縮。
他不記得。
他完全不記得。
周珩直起身，退后一步，又恢復了那副溫和無害的模樣。
他看著周斯鈺驚愕的表情，笑了笑，輕聲說：
“你不記得沒關系。”
“我記得就行。”
周斯鈺大腦有點炸了。
十年前？
池塘邊？
他蹲著哭？
還說什么“不要趕我走”？
他看著周珩那張近在咫尺的臉，對方眼底的笑意像一汪深不見底的水，溫和得挑不出錯，卻讓他渾身汗毛倒豎。
“你……”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卻發(fā)現(xiàn)腦子一片空白。
周珩沒動，就那么靜靜地看他，像是在等他的反應。
風從花園深處吹過來，帶著月季的香氣和蜜蜂嗡嗡的聲音。
周斯鈺深吸一口氣。
然后他轉(zhuǎn)過身——
走了。
頭也不回地走了。
步子邁得又急又快，腳下生風，恨不得立刻從這個地方消失。
他沒回頭，所以沒看見周珩的表情。
那人站在原地，看著他慌不擇路的背影，嘴角慢慢彎起來，彎成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
“跑得真快。”他輕聲說。
語氣里帶著點無奈，帶著點縱容，還帶著點——
說不清道不明的愉悅。
像在看一只炸毛的貓。
周斯鈺一口氣沖進客廳，差點撞上端著托盤經(jīng)過的劉媽。
“哎喲，小少爺慢點兒——”劉媽連忙側(cè)身讓開，托盤上的茶杯晃了晃，“怎么了這是？有狗追你？”
周斯鈺喘著氣，沒說話。
比狗可怕多了。
他扶著樓梯扶手，回頭看了一眼。
花園的門開著，陽光從那里涌進來，照得門口一片明亮。沒有人跟進來。
周珩沒有追。
周斯鈺松了口氣，又莫名覺得有點……不爽？
不爽什么？
他自已也不知道。
“小少爺？”劉媽擔憂地看著他，“臉色怎么這么白？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沒有。”周斯鈺回過神，“我回房間。”
“不吃點東西？”
“不吃了。”
他三步并作兩步?jīng)_上樓，“砰”的一聲關上門。
靠在門板上，他閉著眼睛喘氣。
腦子里亂成一鍋粥。
十年前。
十年前他才十歲。
十歲那年發(fā)生什么了？
他努力回想，卻發(fā)現(xiàn)那段記憶像隔了一層毛玻璃，模模糊糊的，什么都看不清。
他只記得自已從小在周家長大，被爸媽寵，被哥哥們寵，要什么有什么，過得像個無法無天的小霸王。
不記得哭過。
更不記得說過“不要趕我走”這種話。
那時候他才十歲，怎么會說出這種話？
除非——
周斯鈺睜開眼，心跳漏了一拍。
除非那時候他就知道了什么？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fā)，走到床邊，一頭栽進被子里。
悶了好一會兒，他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發(fā)呆。
周珩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他為什么不記得？
如果是假的，周珩為什么要編這種**？
他想起昨晚周珩站在床邊說的那句話——“你在喊‘不要趕我走’”。
還有剛才花園里那句——“你不記得沒關系，我記得就行。”
**。
這人說話怎么跟打啞謎似的？
周斯鈺越想越煩，把被子往頭上一蒙，決定不想了。
管他真的假的，反正他就是要作，就是要鬧，就是要讓周家把他趕出去。
周珩愛說什么說什么，關他屁事。
對。
就這樣。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
五分鐘后，他又翻了個身。
……
十分鐘后，他坐起來，拿起手機，點開百度，猶豫了一下，在搜索框里輸入：
十年前的記憶突然想不起來是怎么回事
搜出來的答案五花八門：
“可能是創(chuàng)傷后應激障礙”
“建議去醫(yī)院做個腦部檢查”
“也有可能是潛意識選擇性遺忘”
周斯鈺盯著“選擇性遺忘”這幾個字，半天沒動。
選擇性遺忘？
他忘了什么？
為什么忘？
窗外傳來隱隱約約的聲音，是劉媽在花園里和周珩說話。
“周珩少爺，太陽這么曬，要不要進屋歇會兒？”
“不用，我再走走。斯鈺呢？”
“小少爺上樓了，看著臉色不太好，也不知道怎么了。”
“是嗎？”
周斯鈺豎起耳朵，可惜后面的話聽不清了。
他放下手機，走到窗邊，小心地撩起窗簾一角往外看。
周珩站在花園的小徑上，背對著他，陽光落在他身上，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劉媽已經(jīng)走了，他一個人站在那里，不知道在看什么。
忽然，他轉(zhuǎn)過頭。
周斯鈺連忙放下窗簾，心砰砰直跳。
他看見了？
應該沒有吧？
他等了一會兒，再撩起窗簾一角——
周珩已經(jīng)不見了。
花園里空蕩蕩的，只有月季花在風里輕輕搖晃。
周斯鈺放下窗簾，靠在窗邊的墻上，心跳還沒平復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想起來一件事。
周珩說十年前見過他。
可那時候周珩才多大？
十五？十六？
一個半大孩子，怎么會單獨出現(xiàn)在周家的花園里？
他那個時候……就已經(jīng)是“真少爺”了嗎？
那他為什么不出現(xiàn)？
為什么不認親？
為什么偏偏等到現(xiàn)在才回來？
周斯鈺越想越覺得不對。
他重新拿起手機，想搜點什么，又不知道該搜什么。
最后他打開微信，點開和周斯越的對話框，打字：
哥，我問你個事
對面秒回：
？
弟弟終于要還錢了？
周斯鈺翻了個白眼，繼續(xù)打字：
十年前咱們家有沒有發(fā)生過什么事？
周斯越發(fā)了一串問號過來：
？？？？
什么意思
你失憶了？
周斯鈺猶豫了一下，打字：
就是隨便問問
有沒有來過什么人啊，發(fā)生過什么事啊
對面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周斯越發(fā)來一條語音。
周斯鈺點開，就聽見他二哥懶洋洋的聲音：
“小崽子，你問這個干嘛？十年前你才十歲，能記得什么？行了別想了，下來吃西瓜，媽剛切的，可甜了。”
周斯鈺盯著那條語音，總覺得哪里不對。
他二哥平時話多得很，什么時候這么敷衍過？
他打字：
你還沒回答我
周斯越發(fā)來一個西瓜的表情包。
先吃瓜
吃完再說
周斯鈺盯著那個表情包，眉頭皺起來。
他二哥這是在轉(zhuǎn)移話題？
他想了想，又發(fā)了一條：
周珩說他十年前見過我
這次對面沉默得更久了。
久到周斯鈺以為他二哥不會回復了。
然后手機震了震。
周斯越的語音，聲音沒有了剛才的懶散，帶著點說不清的意味：
“斯鈺，你聽我說——”
“不管周珩跟你說什么，你都別信。”
周斯鈺愣住了。
他盯著屏幕，半晌沒動。
窗外陽光正好。
可他卻覺得后背有點發(fā)涼。
“嗯。”周斯鈺打了個哈欠，“睡不著。”
“是不是落水嚇著了？”許晴拉著他的手往餐廳走，“待會兒讓劉媽給你煮點安神的湯，中午再補個覺。”
周斯鈺被她按著在餐桌前坐下，腦袋還昏昏沉沉的，隨手抓起面前的牛奶喝了一口。
然后他往桌上一掃，動作頓住了。
周珩坐在他對面。
對方穿著件淺灰色的家居服，頭發(fā)微微潮濕，像是剛洗過澡，整個人清清爽爽。他正拿著勺子喝粥，察覺到周斯鈺的目光，抬起頭，彎了彎眼睛。
“早。”他說，聲音溫和得像三月的風。
周斯鈺握著牛奶杯的手緊了緊。
他腦子里瞬間閃過昨晚那個畫面——周珩站在床邊，垂眸看著他，指尖從他額頭滑到臉頰，輕聲說：“你在喊‘不要趕我走’。”
……**。
他現(xiàn)在看見這張臉就渾身不得勁。
“斯鈺？”許晴在他旁邊坐下，見他盯著周珩發(fā)呆，笑著說，“怎么了？不認識啦？這是周珩哥哥，昨天救了你那個。”
周斯鈺收回目光，低頭喝牛奶，悶悶地“哦”了一聲。
“這孩子，”許晴輕輕拍了他一下，“怎么這么沒禮貌？周珩哥哥救了你，你連聲謝謝都沒有？”
周斯鈺把臉埋進牛奶杯里，假裝沒聽見。
謝謝？
謝他昨晚來嚇唬自已？
許晴正要再說他兩句，對面周珩先開了口，語氣溫和：“伯母別怪他，剛醒可能還沒緩過來。斯鈺，頭還暈嗎？”
周斯鈺抬起眼皮看他一眼。
周珩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眼神溫和得挑不出任何錯處，好像昨晚那個湊在他耳邊說話的人根本不是他。
……真能裝。
周斯鈺把牛奶杯放下，往椅背上一靠，懶洋洋地說：“暈。”
許晴立刻緊張起來：“還暈？要不要叫醫(yī)生來看看？”
“不用，”周斯鈺瞥了周珩一眼，慢吞吞地說，“就是沒睡好。”
“怎么會沒睡好？”許晴心疼地摸他的臉，“是不是做噩夢了？”
周斯鈺垂下眼，睫毛顫了顫，聲音悶悶的：“嗯，做了個噩夢。”
“什么噩夢？”
周斯鈺抬起眼，看向?qū)γ妗?br>
周珩正端著粥碗喝粥，神色平靜，仿佛什么都沒聽見。
周斯鈺慢悠悠地說：“夢見有個人半夜站我床邊，嚇死我了。”
許晴一愣：“啊？”
周珩放下粥碗，抬起頭，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做噩夢了？是不是落水嚇著了，晚上容易胡思亂想？”
周斯鈺盯著他，皮笑肉不笑：“可能是吧。”
許晴心疼地揉了揉他的腦袋：“可憐寶寶，今晚媽媽陪你睡。”
“不用，”周斯鈺躲開她的手，“我都多大了。”
“多大也是媽媽寶寶。”許晴理直氣壯，轉(zhuǎn)頭看向周珩，“小珩，你別介意，這孩子從小被我們寵壞了，有時候沒大沒小的。”
周珩笑了笑：“不會，斯鈺很可愛。”
周斯鈺一口牛奶差點噴出來。
可愛？
他猛地抬頭，對上周珩的目光。
對方還是那副溫和無害的表情，眼底卻像是藏著什么，笑得意味深長。
周斯鈺心里警鈴大作。
這人絕對有問題。
“對了。”周斯鈺忽然想起什么，“爸爸和哥哥呢？”
“大哥一早就去公司了，”周珩說，“說是有個會要開。斯越哥……好像還沒起。”
“那個懶蟲，”許晴搖搖頭，“從小到大就愛睡**。”
正說著，樓梯上傳來腳步聲，周斯越打著哈欠下來了，頭發(fā)亂糟糟的，睡衣扣子都扣歪了。他一**坐在周斯鈺旁邊，伸手揉他的腦袋：“小崽子，沒事了吧？”
周斯鈺躲開他的手：“沒事。”
“沒事就好，”周斯越打了個哈欠，“昨晚嚇死我了，餛飩買回來你都沒吃，睡著了。”
周斯鈺愣了一下：“你昨晚來我房間了？”
“廢話，不然餛飩怎么送進去的？”周斯越斜他一眼，“睡得跟豬一樣，叫都叫不醒。”
周斯鈺沉默了。
他昨晚睡那么死？
那周珩進來的時候……
他下意識看向?qū)γ妗?br>
周珩正在給面包抹果醬，動作不緊不慢，察覺到他的目光，抬起頭，沖他微微一笑。
周斯鈺移開目光，心里亂七八糟的。
周珩昨晚進來的時候，周斯越也在？不對，周斯越說叫不醒他，那應該是周珩先來的，周斯越后來才來？
還是說……
“斯鈺？”許晴的聲音把他拉回來，“想什么呢？粥都要涼了。”
周斯鈺回過神，低頭喝粥。
喝了兩口，他又抬起頭，看向周珩。
“那個，”他盡量讓自已的語氣聽起來隨意，“你昨晚睡得好嗎？”
周珩微微一怔，隨即笑了：“還行。怎么了？”
周斯鈺眨眨眼，露出一個人畜無害的笑容：“沒什么，就是關心一下救命恩人。”
周珩看著他，眼底閃過一絲什么，稍縱即逝。
“謝謝關心，”他說，語氣依舊溫和，“我睡得挺好的。”
周斯鈺點點頭，低頭繼續(xù)喝粥。
心里卻在冷笑。
睡得好？
那最好。
以后有你睡不著的時候。
他不是要裝好人嗎？
他不是要演溫良恭儉讓嗎？
那他就陪他演。
看誰先演不下去。
許晴看著兩個孩子“友好”互動，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你們能好好相處我就放心了。小珩剛回來，斯鈺你多帶他熟悉熟悉家里。”
周斯鈺乖巧地點頭：“好。”
周珩也微笑：“謝謝斯鈺。”
周斯越在旁邊啃著包子，狐疑地看了周斯鈺一眼。
他這個弟弟，什么時候這么乖過？
事出反常必有妖。
但他懶得管，繼續(xù)啃包子。
一頓早飯吃得風平浪靜。
周斯鈺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剛要起身，忽然聽見周珩開口：
“斯鈺，待會兒有空嗎？”
周斯鈺動作一頓，轉(zhuǎn)過頭：“干嘛？”
周珩笑了笑，語氣自然得仿佛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想去花園走走，不太熟路，你能帶我去嗎？”
許晴眼睛一亮：“對對對，斯鈺你帶小珩去轉(zhuǎn)轉(zhuǎn)，花園那么大，他一個人容易迷路。”
周斯鈺看著周珩那張溫和無害的臉，心里冷笑。
花園？
迷路？
這人昨晚連他房間都摸得門清，現(xiàn)在說會迷路？
但他沒拒絕。
“行啊。”他扯出一個笑，“走吧。”
他倒要看看，這人到底想干什么。
周珩站起身，沖許晴點點頭：“那伯母，我們先去了。”
許晴笑瞇瞇地揮手：“去吧去吧。”
兩人一前一后走出餐廳。
周斯越啃著包子，看著他們的背影，總覺得哪里不對。
但他懶得想，繼續(xù)啃包子。
花園里陽光正好，各色月季開得熱鬧，蜜蜂在花叢間嗡嗡地飛。
周斯鈺走在前面，周珩跟在后面，兩人之間隔著兩三步的距離。
誰都沒說話。
走了一會兒，周斯鈺停下腳步，轉(zhuǎn)過身。
周珩也停下，看著他，微微一笑：“怎么了？”
周斯鈺盯著他，開門見山：“你到底想干什么？”
周珩歪了歪頭，一臉無辜：“什么想干什么？”
“別裝了。”周斯鈺冷笑，“你昨晚去我房間，說什么‘不要趕我走’，你到底什么意思？”
周珩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樣，不是那種溫和有禮的笑，而是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斯鈺，”他往前走了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拉近，“你真的不記得了？”
周斯鈺下意識后退一步：“記得什么？”
周珩又往前一步，他退無可退，背抵上了一棵桂花樹。
周珩俯下身，湊近他耳邊，聲音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十年前，我們也見過。”
周斯鈺渾身一僵。
十年前？
他十歲的時候？
“那時候你才這么高，”周珩比了個高度，嘴角彎起，“蹲在池塘邊哭，說‘不要趕我走’。”
周斯鈺瞳孔微縮。
他不記得。
他完全不記得。
周珩直起身，退后一步，又恢復了那副溫和無害的模樣。
他看著周斯鈺驚愕的表情，笑了笑，輕聲說：
“你不記得沒關系。”
“我記得就行。”
周斯鈺大腦有點炸了。
十年前？
池塘邊？
他蹲著哭？
還說什么“不要趕我走”？
他看著周珩那張近在咫尺的臉，對方眼底的笑意像一汪深不見底的水，溫和得挑不出錯，卻讓他渾身汗毛倒豎。
“你……”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卻發(fā)現(xiàn)腦子一片空白。
周珩沒動，就那么靜靜地看他，像是在等他的反應。
風從花園深處吹過來，帶著月季的香氣和蜜蜂嗡嗡的聲音。
周斯鈺深吸一口氣。
然后他轉(zhuǎn)過身——
走了。
頭也不回地走了。
步子邁得又急又快，腳下生風，恨不得立刻從這個地方消失。
他沒回頭，所以沒看見周珩的表情。
那人站在原地，看著他慌不擇路的背影，嘴角慢慢彎起來，彎成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
“跑得真快。”他輕聲說。
語氣里帶著點無奈，帶著點縱容，還帶著點——
說不清道不明的愉悅。
像在看一只炸毛的貓。
周斯鈺一口氣沖進客廳，差點撞上端著托盤經(jīng)過的劉媽。
“哎喲，小少爺慢點兒——”劉媽連忙側(cè)身讓開，托盤上的茶杯晃了晃，“怎么了這是？有狗追你？”
周斯鈺喘著氣，沒說話。
比狗可怕多了。
他扶著樓梯扶手，回頭看了一眼。
花園的門開著，陽光從那里涌進來，照得門口一片明亮。沒有人跟進來。
周珩沒有追。
周斯鈺松了口氣，又莫名覺得有點……不爽？
不爽什么？
他自已也不知道。
“小少爺？”劉媽擔憂地看著他，“臉色怎么這么白？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沒有。”周斯鈺回過神，“我回房間。”
“不吃點東西？”
“不吃了。”
他三步并作兩步?jīng)_上樓，“砰”的一聲關上門。
靠在門板上，他閉著眼睛喘氣。
腦子里亂成一鍋粥。
十年前。
十年前他才十歲。
十歲那年發(fā)生什么了？
他努力回想，卻發(fā)現(xiàn)那段記憶像隔了一層毛玻璃，模模糊糊的，什么都看不清。
他只記得自已從小在周家長大，被爸媽寵，被哥哥們寵，要什么有什么，過得像個無法無天的小霸王。
不記得哭過。
更不記得說過“不要趕我走”這種話。
那時候他才十歲，怎么會說出這種話？
除非——
周斯鈺睜開眼，心跳漏了一拍。
除非那時候他就知道了什么？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fā)，走到床邊，一頭栽進被子里。
悶了好一會兒，他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發(fā)呆。
周珩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他為什么不記得？
如果是假的，周珩為什么要編這種**？
他想起昨晚周珩站在床邊說的那句話——“你在喊‘不要趕我走’”。
還有剛才花園里那句——“你不記得沒關系，我記得就行。”
**。
這人說話怎么跟打啞謎似的？
周斯鈺越想越煩，把被子往頭上一蒙，決定不想了。
管他真的假的，反正他就是要作，就是要鬧，就是要讓周家把他趕出去。
周珩愛說什么說什么，關他屁事。
對。
就這樣。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
五分鐘后，他又翻了個身。
……
十分鐘后，他坐起來，拿起手機，點開百度，猶豫了一下，在搜索框里輸入：
十年前的記憶突然想不起來是怎么回事
搜出來的答案五花八門：
“可能是創(chuàng)傷后應激障礙”
“建議去醫(yī)院做個腦部檢查”
“也有可能是潛意識選擇性遺忘”
周斯鈺盯著“選擇性遺忘”這幾個字，半天沒動。
選擇性遺忘？
他忘了什么？
為什么忘？
窗外傳來隱隱約約的聲音，是劉媽在花園里和周珩說話。
“周珩少爺，太陽這么曬，要不要進屋歇會兒？”
“不用，我再走走。斯鈺呢？”
“小少爺上樓了，看著臉色不太好，也不知道怎么了。”
“是嗎？”
周斯鈺豎起耳朵，可惜后面的話聽不清了。
他放下手機，走到窗邊，小心地撩起窗簾一角往外看。
周珩站在花園的小徑上，背對著他，陽光落在他身上，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劉媽已經(jīng)走了，他一個人站在那里，不知道在看什么。
忽然，他轉(zhuǎn)過頭。
周斯鈺連忙放下窗簾，心砰砰直跳。
他看見了？
應該沒有吧？
他等了一會兒，再撩起窗簾一角——
周珩已經(jīng)不見了。
花園里空蕩蕩的，只有月季花在風里輕輕搖晃。
周斯鈺放下窗簾，靠在窗邊的墻上，心跳還沒平復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想起來一件事。
周珩說十年前見過他。
可那時候周珩才多大？
十五？十六？
一個半大孩子，怎么會單獨出現(xiàn)在周家的花園里？
他那個時候……就已經(jīng)是“真少爺”了嗎？
那他為什么不出現(xiàn)？
為什么不認親？
為什么偏偏等到現(xiàn)在才回來？
周斯鈺越想越覺得不對。
他重新拿起手機，想搜點什么，又不知道該搜什么。
最后他打開微信，點開和周斯越的對話框，打字：
哥，我問你個事
對面秒回：
？
弟弟終于要還錢了？
周斯鈺翻了個白眼，繼續(xù)打字：
十年前咱們家有沒有發(fā)生過什么事？
周斯越發(fā)了一串問號過來：
？？？？
什么意思
你失憶了？
周斯鈺猶豫了一下，打字：
就是隨便問問
有沒有來過什么人啊，發(fā)生過什么事啊
對面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周斯越發(fā)來一條語音。
周斯鈺點開，就聽見他二哥懶洋洋的聲音：
“小崽子，你問這個干嘛？十年前你才十歲，能記得什么？行了別想了，下來吃西瓜，媽剛切的，可甜了。”
周斯鈺盯著那條語音，總覺得哪里不對。
他二哥平時話多得很，什么時候這么敷衍過？
他打字：
你還沒回答我
周斯越發(fā)來一個西瓜的表情包。
先吃瓜
吃完再說
周斯鈺盯著那個表情包，眉頭皺起來。
他二哥這是在轉(zhuǎn)移話題？
他想了想，又發(fā)了一條：
周珩說他十年前見過我
這次對面沉默得更久了。
久到周斯鈺以為他二哥不會回復了。
然后手機震了震。
周斯越的語音，聲音沒有了剛才的懶散，帶著點說不清的意味：
“斯鈺，你聽我說——”
“不管周珩跟你說什么，你都別信。”
周斯鈺愣住了。
他盯著屏幕，半晌沒動。
窗外陽光正好。
可他卻覺得后背有點發(fā)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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