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蛉渡

，他是被凍醒的，身上蓋著爺爺的那件破棉襖，沒有一絲溫度，顧念安習慣性的喊著，可是躺在旁邊的老人，沒有一絲反應，臉灰白灰白的，嘴唇上裂著口子，結著深色的血痂，顧念安看到此情景嚇得當即就哭了起來，他邊哭邊把手伸到老頭鼻子底下，還有氣兒，但是很淺，但是自已的親人這樣還是把小念安嚇得不輕，畢竟他才6歲，他聲音顫抖著又叫了一聲，這次聲音更大了
小念安開始有些慌神了，怎么辦該怎么辦

大夫

對了爺爺說過生病就要找大夫，我要去給爺爺找大夫

小念安站起來，跑到廟門口往外看。雪已經把路埋了，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兒是路，他回頭看了看爺爺，爺爺還是那個姿勢，一動不動。

他把棉襖蓋回爺爺身上，壓了壓肩頭。又把小廟里的所有稻草蓋到爺爺身上，然后轉身，鉆進雪里。

可能是慌了神，都沒注意到爺爺的胸口處有東西動了動，散發出了一點比昨晚暗淡了許多的白光

老頭的臉色頓時好看了許多

雪沒過他的小腿，他抬腳往前走，雪從草鞋的縫隙里鉆進去，冰的腳趾頭像被**一樣

他走幾步就要回頭看一眼，破廟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一個灰點子，再走幾步，就什么也看不見了。

他又回頭看了一眼，攥了攥拳頭，又松開。

他沒哭，只是把棉褲往上提了提，把凍木了的腳趾頭在草鞋里卷了卷，繼續往前走。

雪還在下，那個小小的身影走得很慢，但很堅定，從沒停過。

雪地里留下兩行淺淺的坑，每個坑里都印著草鞋的紋路，歪歪扭扭地往前延伸，直至看不見~

2個時辰后

縣城藥鋪的門口，一個瘦小的身影直挺挺的跪在臺階上，膝蓋下的雪已經化了重新結成了冰，草鞋早就濕透且結了一層冰碴，腳已經凍得通紅跟煮過的蝦一樣。

掌柜的求求您了，您賒我點藥，等我爺爺病好了，我給您做工還錢，讓我干啥都行……

顧念安說著便重重的磕了一個響頭，抬起頭時眉心沾著雪和泥還有滲出的血漬

柜臺后面的男子皺了皺眉，手上拿著秤好的藥，正在往黃紙上分發著，頭也沒抬的說道，說了不行就是不行，你真當這里是慈善堂了，誰來都這樣賒藥，那我以后不是要喝西北風去？

我爺爺真的快不行了，已經叫不醒了，身上燙的跟火炭似的

那更不行了，顧念安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了

我都沒看到人，都不知道是什么病，如果隨便抓藥吃死人了怎么辦，算你的還是算我的，趕緊走吧，別耽誤我做生意

顧念安嘴巴張了張，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能沉默的磕頭，希望掌柜能大發慈悲

掌柜煩了，便讓伙計過來拿著棍棒驅趕他：趕緊走不然我們可就不客氣了

他被架著扔到了大街上，身后的藥鋪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顧念安無措的站在原地，不知該何去何從，在雪地里走了兩個時辰，腳底磨破了，腳也凍傷了，草繩勒緊肉里生疼，本以為到藥鋪跪下求一求就能拿到藥

可是沒有

他現在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他迷茫的沿著藥鋪轉了一圈，來到藥鋪后門的外墻邊蹲了下來，他把膝蓋抱進懷里，蜷縮成一團，雪落在頭上，肩上積了薄薄一層，他沒有哭，因為已經哭不出來了

不知過了多久

“吱呀”一聲，旁邊的門開了。

顧念安抬起頭。

一個跟他差不多大的小姑娘從門里探出半個身子，手里捧著一只黑乎乎的藥罐，正要把罐子里的藥渣往墻根倒。

顧念安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爬起來。

他跑過去，撲通一聲跪在雪地里，膝蓋砸在凍硬的土地上，他都沒覺著疼。

“求求你！”

他把頭磕下去，“把這個藥渣給我！我要救我爺爺！”

小姑娘被他嚇得往后退了一步，藥罐差點掉下來

她瞪大眼睛看著跪在地上的人，那孩子渾身是雪，跟他差不多大，草鞋破得不像樣子，腳脖子露在外面，凍得紫紅。他抬著頭看她，眼睛通紅。

小姑娘被這一幕弄得手足無措，下意識的手往前一遞，連藥罐一起遞了過去。

顧念安接過來，抱在懷里，也不怕燙到，就這樣緊緊的抱著。他又砰砰磕了幾個響頭，額頭上的血蹭在雪地上，印出幾個紅點子。

“我、我會報答你的！”

他抱著藥罐站起來，轉身就要跑。

“誒！”小姑娘喊住了他。

他回頭。

小姑娘指著藥罐：“那是藥渣……雖然還有點藥性，可是沒多少了。”

顧念安低頭看看懷里的罐子，又抬起頭，眼睛紅的像能滴出血：“我沒錢買藥。能有這個，已經很好了。”

“你要它干什么？”

“我爺爺叫不醒了，“我要給他喂藥……”

小姑娘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抬手拍在自已額頭上：“你不知道他生的什么病，你就敢亂喂藥？！”

顧念安被她這一下“拍愣了”。他站在原地，眼睛里的淚終于控制不住滾了下來一顆接著一顆，砸在藥罐上。

“我……”他的聲音像是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我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他抱著藥罐站在那里，他沒有擦眼淚，任由眼淚流下來，就那么站著

小姑娘看著他，忽然覺得胸口有什么東西堵得慌。

“我……”她開口，聲音比剛才軟了，“我懂一點點醫術。你跟我說說你爺爺什么癥狀，我看能不能幫上忙。”

顧念安又要往下跪。小姑娘一把扶住他：“你要不想你爺爺多耽擱，就趕緊說！”

顧念安吸了吸鼻子，把昨晚到今天的事，說了一遍。他說的話，可小姑娘聽明白了。

“應該是寒邪入體，高燒昏迷。”她想了想，“你等著，我去給你偷偷拿點藥。”

“我……”顧念安想說些什么

“別說話，等著。”

小姑娘轉身鉆進后院的門。顧念安抱著藥罐站在雪地里，不敢動，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過了一會兒，門又開了。小姑娘探出頭，左右看看，然后飛快地跑出來，

懷里抱著一包東西。她把東西往顧念安手里塞——兩包用黃紙包著的藥材，一個火折子，還有一只藥罐，罐口和蓋子上都缺了一大塊，看著應該是壞了丟棄的。

“一副藥能煮三次，每次煮成一碗水就行了。這兩副喝完，應該就差不多了。”她壓著嗓子說話，眼睛還往身后瞟，“快走，別讓我爹看見。”

顧念安低頭看著懷里這一堆東西。藥材、火折子、藥罐。他抱得緊緊的，手指攥得發白。

眼淚吧嗒吧嗒掉下來，砸在黃紙包上

“謝、謝謝……”他嗓子眼堵著，說不出話，只是一個勁地點頭，眼淚如瀑布般往下淌。

小姑娘鼻子也酸了一下，她吸了吸鼻子，推了他一把：快走吧，再磨蹭我爹真出來了

小男孩往后退了一步，抱著東西，又跪下去磕了一個頭。然后爬起來，轉身就往鎮口跑去

那個瘦小的身影跑得很快，懷里的東西抱的緊緊的

小姑娘站在門口，看著他跑遠，直到那個黑點消失在街角。

咳

身后傳來一聲輕咳。

小姑娘渾身一僵，嚇一激靈，慢慢地轉過頭。

她爹站在后院臺階上，背著胳膊，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爹……”她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縮著脖子，往后退了半步。

掌柜的沒說話，就那么看著她。

小姑娘把脖子又縮了縮，然后忽然撲過去，一把抱住他的腰，臉埋在他衣服里開始了撒嬌：“爹我錯了……”

掌柜的低頭看著懷里這顆毛茸茸的腦袋，溫柔的笑了。

“你今天抓的那副退燒藥，”他慢悠悠地開口，“少抓了一味。”

小姑娘埋在他衣服里的臉僵住了。

“雖然不是主藥，但也影響效果。”掌柜的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后腦勺，“下次注意。”

小姑娘猛地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臉上還掛著剛才沒擦干凈的淚痕。

掌柜的看著她那副樣子，嘴角動了動，到底沒繃住，輕輕笑了一聲。他把手放在女兒頭頂上，揉了揉。

“真拿你沒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