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是記憶殘骸過度堆積引發的可視化異常，冰冷的藍色數據流從三百米高的穹頂垂落，像無數條上吊的繩索，又像一場為逝去一切舉行的葬禮。——那些積水是未完全擦除的情感數據，踩上去會泛起短暫的彩色漣漪。他的工作服左胸印著“記憶清潔部-七組”，背后是八個白色大字：凈化過去，服務未來。“今天的目標是第七十二區C段。”耳機里傳來監工沒有起伏的聲音，“三小時內完成深度格式化。別碰那些標記紅色的殘骸，等回收部來處理。”。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雨滴落進手心——不，不是雨滴，是一個小女孩的笑聲碎片。它在接觸到皮膚傳感器的瞬間炸開，變成一行閃爍的字：“爸爸你看，我會轉圈——”。。
這是楊帆今天清除的**千三百二十一個記憶碎片。他負責的墳場區域埋葬著“非必要記憶”：不合時宜的悲傷、過于強烈的憤怒、無用的童年細節、愛過又分開的人的臉。

星環空間站不需要這些。凌霄總執行官說過：“記憶是燃料，但雜質太多的燃料會損壞引擎。我們要讓人類輕裝上陣，飛向星辰大海。”

楊帆覺得總執行官說得對。

他一直覺得總執行官說得對。直到——

“警告，檢測到未登記的高密度情感數據簇。”左眼的輔助顯示器彈出紅色邊框，“坐標：七十二區C-7堆。建議標記后撤離，等待回收部。”

楊帆走向那堆數據殘骸。它們看起來和其他廢棄物沒什么不同：斷裂的代碼鏈、褪色的全息影像碎片、只剩一半的對話記錄。按照規程，他應該舉起格式化器，按下按鈕，然后去下一個坐標。

但他蹲了下來。

因為那堆殘骸在跳動。

一下。又一下。

像顆心臟。

楊帆眨了眨眼，輔助顯示器的診斷信息刷新：“錯誤：未識別信號類型。可能為傳感器故障。”他敲了敲頭盔，信息沒有變化。那個跳動還在繼續，緩慢、固執，在寂靜的數據墳場里敲打著不存在的胸膛。

“你在干什么？”耳機里監工問。

“檢查一個異常信號。”楊帆說。

“標記了就走。你的工時效率在下降。”

跳動變得更清晰了。楊帆鬼使神差地伸出手——不是用格式化器，是用戴著絕緣手套的手指，輕輕撥開最上層的代碼碎片。

下面埋著一枚晶體。

不是星環標準制式的記憶存儲體。它更小，更古老，表面布滿劃痕，但在數據雨的幽藍光芒下，它內部有某種溫暖的東西在流轉。那個跳動就來自那里。

“檢測到***。”輔助顯示器變紅，“‘心’型原始記憶載體。制造日期：未知。來源：未知。內容：未知。危險等級：高。”

后面跟著一行小字：“根據《記憶凈化法案》第7條第3款，應立即銷毀。”

楊帆的拇指已經放在了格式化器的啟動鈕上。只需要按下去，高能數據流會在零點三秒內把那枚晶體變成虛無。然后他可以去吃午餐，今天食堂供應合成肉排和維生素糊，據說味道調校得“接近真實的滿足感”。

晶體又跳了一下。

這一次，楊帆感覺到了。不是通過傳感器，是直接在他的胸腔里，某個早就被宣告為空蕩的區域，傳來一次細微的共振。

“楊帆？”監工的聲音帶著懷疑。

“在。”楊帆說。他的手指沒有按下去，反而關掉了格式化器的電源。

他做了一件完全不符合規程的事。

他用絕緣手套包裹住那枚晶體，把它從數據殘骸里挖了出來。它比想象中輕，躺在手心時，跳動變得溫順，像一只找到巢穴的小動物。

“發現什么了？”監工問。

“傳感器故障造成的誤報。”楊帆聽見自已的聲音平靜得陌生，“只是一堆普通碎片。我已經處理掉了。”

他站起身，把晶體塞進工作服的內襯口袋。隔著防護層，他仍然能感覺到那個跳動，一下，又一下，貼著胸腔。

數據雨還在下。楊帆轉身離開C-7堆，靴子踩碎了一地昨日的笑聲和眼淚。輔助顯示器上，心跳監測曲線出現了一個微小的、異常的波動。

而在他口袋里，那枚古老的晶體內部，一行文字正在緩緩浮現——那是它被埋進墳場前，某個人留下的最后一句話：

“如果你撿到這個，說明你還沒有完全死去。快逃。”

落款是一個名字：蘇零。

楊帆不知道這個名字。星環的人口數據庫里沒有登記，他的記憶里沒有痕跡。但當他默念這兩個音節時，口袋里的晶體突然發燙。

像一顆終于被認出來的心。

監工的聲音再次響起：“楊帆，系統顯示你的生理數據有異常。是否需要醫療支援？”

“不需要。”楊帆說，他走向下一個工作坐標，手一直按著口袋，“只是有點累了。”

“完成這區后去休息室。記住，效率就是生命。”

“是。”

數據墳場的雨越下越大。在無人看見的陰影里，楊帆悄悄把格式化器的功率調到最低。今天剩下的時間里，他清潔過的區域，那些記憶碎片消失得比往常要慢一些。

好像有什么東西，正在死去的土壤里，重新開始呼吸。

而在他胸腔左側，那顆沉寂已久的、屬于楊帆自已的心臟，似乎也在嘗試著，跟上口袋里那個陌生跳動的節奏。

一下。又一下。

像兩個囚徒，在隔著牢房墻壁，敲擊著摩斯密碼。

只是其中一個囚徒還不知道，自已正被關在牢籠里。

更不知道，這敲擊聲，會最終震垮整座監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