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A市的冬天似乎格外漫長。，整個城市都被籠罩在一片蒼茫的白色之中。，四樓閱覽室。，也是陳寧的避難所。，這里也并不冷清，尤其是對于那些即將面臨高考的高三學生來說，這里是他們最后的戰場。但對于才上高一的陳寧來說，這里是她逃離那個“完美家庭”的唯一出口。，空氣里彌漫著陳舊的書紙味和淡淡的塵埃味道。，左手邊堆著一摞高高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和各種競賽題集，右手邊則放著一杯早就涼透的白開水。，而是盯著窗外的飛雪發呆。
眼神空洞，像是在看雪，又像是什么都沒看。

“陳寧，你這次期中**的成績雖然是年級第一，但你要知道，做人不能太孤僻?！?br>
昨天班會課上，班主任王老師當著全班同學的面，用那種看似關切實則尖酸的語氣說道，“特別是女孩子，長得漂亮是優勢，但如果心思不正，仗著幾分姿色就目中無人，以后走上社會是要吃大虧的?！?br>
“還有，有同學反映你放學后經常上一輛黑色的轎車，那是誰的車？老師這也是為了你好，現在這個年紀，要把心思放在學習上，不要搞那些亂七八糟的男女關系。”

全班同學的目光瞬間集中在她身上。

有好奇，有鄙夷，也有幸災樂禍。

陳寧當時沒有反駁，甚至連表情都沒有變一下。

她只是冷冷地看著王老師那張開合的嘴。

那輛黑色的轎車，是她父親的車。

在所有人眼里，父親是一位儒雅博學的大學教授，也是一個無可挑剔的好丈夫、好父親。即使是這樣的大雪天，他也會推掉應酬，親自來接女兒放學。

只是陳寧無法面對這份沉甸甸的父愛。

父親確實愛母親，也愛這個家。那些噓寒問暖不是假的，那些節日驚喜也不是演的?？烧驗槿绱?，陳寧才覺得惡心。因為她親眼見過父親在書房里看著另一個女人的照片發呆，見過他一邊擁抱母親，一邊在深夜里對著陽臺嘆氣。他的愛是真的，他的背叛也是真的。這種“瑕疵”，比徹頭徹尾的虛偽更讓人無力。

而那個王老師，從高一入學那天起就看陳寧不順眼?；蛟S是因為陳寧過于出眾的樣貌，或許是因為她那雙總是看透一切的冷淡眼睛，又或許僅僅是因為——她覺得這個女生雖然成績好，但“長了一張不安分的臉”，天生就是來壞規矩的。這種沒有來由的惡意，最是傷人。

這就是**的世界嗎？

充滿了虛偽、算計和惡意的揣測。

陳寧深吸一口氣，收回視線，重新拿起筆。

筆尖在草稿紙上用力地劃下一道道黑色的線條，像是在發泄著什么。

就在這時，對面傳來一聲輕微的翻書聲。

“嘩啦——”

陳寧手上的動作一頓。

她差點忘了，這張桌子不僅僅屬于她一個人。

對面坐著一個男生。

看起來十八九歲的樣子，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高領毛衣，外面搭著一件A中的校服外套，拉鏈敞開著，顯得隨意而慵懶。

他是高三的學長，也是這個圖書館里的“常駐民”。

他的桌上永遠堆著厚厚的復習資料，還有一些全英文的醫學期刊。

他像是一臺精密的機器，不知疲倦，也沒有情緒。

那種極致的專注和冷靜，比陳寧這個正處于高壓下的高一新生還要強上百倍。

整整一年。

從蟬鳴聒噪的盛夏，到大雪紛飛的寒冬。

他似乎很忙，但每周固定的幾個下午，都會出現在這里。

他們像兩個固定的坐標，在此刻畫下平行的軌跡。

沒有交談，沒有眼神對視，甚至連拉開椅子的聲音都刻意放輕。

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偶爾翻書的脆響，交織成一種奇異的和諧。

陳寧其實偷偷觀察過他。

他做題的速度很快，而且看的書很雜。除了高考復習資料，他還經常看一些生物競賽和醫學預科的書籍。

那種極致的專注和冷靜，讓陳寧感到一種莫名的安全感。

在這個充滿惡意的世界里，還有一個同類。

一個同樣在沉默中戰斗，在孤獨中堅守的同類。

“啪嗒?！?br>
一顆薄荷糖突然滾到了她的手邊。

陳寧愣住了。

她抬起頭，正好對上一雙清冷的眼睛。

男生的視線并沒有在她臉上停留太久，只是淡淡地掃過她緊緊攥著筆、指節發白的手，然后指了指那顆糖，又指了指窗外的大雪。

依然沒有說話。

但陳寧讀懂了他的意思。

——“別跟自已過不去。”

或者說，“別為了那些不值得的人和事，折斷自已的筆?！?br>
那一刻，陳寧原本筑起的高墻，似乎裂開了一道縫隙。

一股酸澀的情緒涌上鼻腔，但她硬生生地忍住了。

她拿起那顆糖，剝開糖紙放進嘴里。

清涼的薄荷味在舌尖炸開，瞬間沖淡了心里的那股郁氣。

“謝謝?！?br>
她用口型無聲地說了兩個字。

男生沒有回應，只是重新低下頭，繼續解那道復雜的物理題。

但陳寧看到，他的嘴角似乎微微勾起了一抹極淡的弧度。

……

六月，高考前夕。

那個周日的下午，陽光透過百葉窗灑在桌面上，塵埃在光束里飛舞。

陳寧做完最后一張卷子，揉了揉酸痛的脖子。

對面的座位空了。

原本堆得像小山一樣的書消失了，桌面上干干凈凈，只剩下斑駁的陽光。

陳寧的心里空了一塊，像是某種依托突然抽離。

他走了。

去奔赴他的戰場了。

她低下頭，準備收拾書包。

視線卻突然凝固在桌角。

那里放著一本厚厚的筆記本，封面是深藍色的，沒有名字。

筆記本上貼著一張**的便利貼。

上面畫著一個簡單的符號：

||

符號下面，是一行清瘦有力的字：

“跑得太快如果喘不過氣，記得按一下暫停。你也一樣?！?br>
陳寧愣住了。

原來他知道。

原來在那些沉默并肩的時光里，不僅僅是她在注視著他，他也看見了那個把自已繃成一張弓的她。

看見了她在王老師的課上倔強地抬著頭，看見了她在無人的走廊里偷偷抹掉眼淚，看見了她在圖書館里近乎自虐般地刷題。

他什么都沒說。

但他什么都懂。

陳寧顫抖著手翻開筆記本。

里面是整理得密密麻麻的數理化核心考點，字跡工整，邏輯清晰，甚至在一些她常錯的題型旁邊，用紅筆做了標注。

這是他留給她的。

一個即將遠行的醫學生，留給一個高一“戰友”的告別禮。

筆記本的扉頁上，還夾著一張照片。

是一張隨手拍的風景照。

照片里是一片湛藍的大海，海面上波光粼粼，遠處有一座孤獨的島嶼。

照片背面寫著一句話：

“每座島嶼都有屬于它的洋流。別怕孤獨?！?br>
落款是一個瀟灑的花體英文簽名：L.Y.

陳寧握著那本筆記本，眼眶發熱，嘴角卻微微上揚。

窗外的蟬鳴聲驟然響起，熱烈而喧囂。

在這個兵荒馬亂的青春里，她失去了一個沉默的鄰居。

卻收獲了一份跨越時空的勇氣。

“我不怕?！?br>
她輕聲說道，對著空蕩蕩的座位，也對著未來的自已。

“我會找到屬于我的洋流。”

從那以后，陳寧再也沒有因為王老師的刁難而動搖過。

她依舊獨來獨往，依舊冷漠高傲。

但她的心里，多了一顆薄荷糖的甜味，和那個暫停鍵的底氣。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那個送她筆記本的男人，在很多年后，會以另一種更加強勢、更加霸道的方式，重新闖入她的生命。

成為她生命里，唯一的洋流。

……

十一年后。

A市的天空依舊灰蒙蒙的，像是永遠也下不完的雨。

A大附屬第一醫院，心外科。

“陳醫生，這邊的術前談話需要您簽字！”

“陳醫生，23床病人的血氣結果出來了！”

護士站里一片繁忙，電話鈴聲和呼叫聲此起彼伏。

陳寧穿著白大褂，胸前的銘牌上寫著“心外科 住院醫師 陳寧”。

她今年27歲，剛剛拿下A大臨床醫學八年制的博士學位，以全優的成績留院，正式成為心外科的一名新晉醫生。

雖然是新人，但沒人敢輕視她。

因為她在博士期間發表的那幾篇高分SCI，還有那一手在實驗室里練出來的精細縫合技術，早就讓她在圈子里小有名氣。

“好，我馬上來?！?br>
陳寧的聲音冷靜干練，沒有一絲新人的慌亂。

她快速處理完手頭的工作，合上病歷夾。

“聽說今天咱們科來了位新副主任？”

旁邊的護士小聲八卦道，“也是咱們A大畢業的，據說還是從國外頂級心臟中心挖回來的大神，特別年輕，才29歲！”

“29歲的副主任？這也太逆天了吧？”

“可不是嘛！而且聽說長得巨帥！就是有點冷，不太好接近。”

陳寧聽著這些議論，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29歲。

A大畢業。

海歸大神。

她的腦海里，突然浮現出一個模糊的身影。

那個在圖書館里沉默刷題的背影。

那個給她留下一顆薄荷糖的少年。

會是他嗎？

如果是他，他還記得那個高一的小學妹嗎？

還是說，那段沉默并肩的時光，對他來說，只是漫長人生中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

陳寧深吸一口氣，從口袋里摸出一顆薄荷糖，剝開糖紙放進嘴里。

熟悉的清涼味道在舌尖蔓延。

十一年了。

她終于追上了他的腳步。

從那個只會躲在圖書館角落里的小女孩，變成了可以和他并肩站立的同行者。

“陳醫生，主任叫你去示教室，新來的副主任要跟大家見面了。”

護士長探出頭喊道。

“來了。”

陳寧應了一聲，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領口。

她抬起頭，看向走廊盡頭的示教室。

眼神里閃爍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和緊張。

梁言。

好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