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在出租屋的水泥地上洇開深色斑點。林小滿背靠吱呀作響的木板門,濕透的外賣服緊貼皮膚,寒意刺骨。她手里還攥著那張被雨水泡軟的鑒定報告,“林國棟”三個字在昏暗光線下暈染成模糊的墨團。樓道里驚心動魄的發現像一場高燒,此刻退潮后只留下虛脫般的麻木。她機械地脫下滴水的雨衣,塑料布委頓在地,露出里面洗得發白的T恤,胸口印著奶茶店的logo,邊緣已經起球。手機屏幕亮起,催繳醫藥費的短信像刀子扎進眼睛。她抹了把臉,水珠混著不知名的液體滑進嘴角,咸澀得發苦。墻角堆著半箱方便面,旁邊是養母李素芬的X光片袋子,醫生用紅筆圈出的腫瘤陰影在昏暗光線下像一只窺伺的蜘蛛。墻上用圖釘固定著更觸目驚心的東西——一疊邊緣卷曲的賣血收據,最上面一張日期是前天,金額欄填著“400cc,800元”。收據旁貼著病例復印件,晚期肝癌的診斷書下,李素芬歪歪扭扭的批注:“別賣血了,媽不治了。”林小滿的指尖擦過那些泛黃的紙頁,最后停留在手機搜索框。屏幕幽光照亮她蒼白的臉,瞳孔里跳動著“林氏珠寶股價再創新高”的財經快訊。她輸入“林國棟 家庭”,彈出一張全家福:西裝革履的男人攬著穿旗袍的優雅婦人,中間是笑容明媚的少女,新聞標題寫著“林妍榮獲國際鋼琴大賽金獎”。照片里的水晶吊燈亮得刺眼,林小滿下意識瞇起眼睛,出租屋唯一的燈泡卻在此時閃爍兩下,徹底熄滅。黑暗吞噬了賣血收據上的數字,也淹沒了手機屏幕的光。林小滿在絕對的寂靜里聽見自已擂鼓般的心跳。她摸索著拉開抽屜,指尖觸到一個硬殼筆記本。十八年來,李素芬總在除夕夜拿出它,用皸裂的手指翻開第一頁——一張燒焦了邊緣的出生證明復印件。“1999年6月18日,女,3.2公斤”,母親姓名欄是李素芬,父親姓名欄一片焦黑。濃煙裹挾著熱浪翻滾,產房走廊的警報器發出尖銳嘶鳴。1999年的盛夏午夜,市婦幼保健院電路老化引發的火舌正貪婪**著育嬰室的木門。年輕護士李素芬的頭發被熱浪燎焦,懷里緊抱著兩個剛洗凈的嬰兒。她撞開安全通道的門,濃煙嗆得她跪倒在地。懷里的女嬰突然爆發出啼哭,另一個卻安靜得出奇。應急燈在煙霧中投下鬼魅般的光影,李素芬顫抖著去探安靜嬰兒的鼻息,指尖卻觸到冰涼的襁褓——不知何時,她慌亂中抱錯了嬰兒保暖箱的標簽牌!“孩子!我的孩子!”凄厲的哭喊從火場方向傳來。李素芬回頭望去,只見一個穿著病號服的女人正被濃煙吞噬。懷里的啼哭聲驟然加劇,像錐子扎進耳膜。她看著手里兩個襁褓,標簽在混亂中早已脫落。濃煙嗆進肺管,求生本能驅使她沖向樓梯間。在最后一級臺階,她腳下一滑,懷里的安靜嬰兒脫手飛出——林小滿猛地睜開眼。出租屋窗外透進霓虹燈的殘光,在墻上賣血收據間投下流動的紅影。她仍保持著蜷縮在椅子上的姿勢,筆記本攤在膝頭,那張燒焦的出生證明復印件被攥出了褶皺。額角的冷汗黏住碎發,夢里火焰的灼熱感如此真實,仿佛能聞到皮肉焦糊的氣息。她顫抖著擰開桌上的礦泉水瓶,冷水滑過喉嚨,卻澆不滅心底的寒意。那個被拋出去的嬰兒……是她嗎?還是林妍?手機突然震動,屏幕亮起“腫瘤醫院”的來電。林小滿觸電般抓起電話,聽到的卻是護士程式化的催促:“李素芬家屬,明天再不續費就要停藥了。”忙音響起時,她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墻上那些賣血收據在黑暗中沉默地注視著她,像一道道陳年的傷疤。同一時刻,城西半山別墅區。水晶吊燈將客廳照得亮如白晝,空氣里浮動著名貴香薰的甜膩。林妍赤腳踩在波斯地毯上,真絲睡裙下擺掃過冰涼的大理石地面。她剛結束三小時的鋼琴練習,肖邦的夜曲還在耳畔縈繞,手指無意識地在空氣中虛按琴鍵。經過書房時,虛掩的門縫里漏出父親低沉的嗓音。“……必須盡快處理,親子鑒定結果出來了。”林國棟的聲音像浸了冰水,“那個女孩在送外賣,李素芬肝癌晚期。”林妍的腳步釘在原地。母親蘇婉的啜泣聲細細傳來:“可妍妍怎么辦?她剛拿了獎,媒體都在關注……林家的血脈不能流落在外。”林國棟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給她一筆錢,足夠治好李素芬的病。但妍妍還是林家的女兒,明白嗎?公關團隊會處理**。”香薰蠟燭的火焰在林妍瞳孔里劇烈搖晃。她看見自已精心準備的獨奏會邀請函還放在玄關,燙金字體寫著“愛女林妍”。墻上的全家福里,她穿著公主裙被父母擁在中間,笑容完美無瑕。可現在,這個笑容像面具一樣龜裂剝落。送外賣的女孩……肝癌晚期的養母……一筆錢……書房里傳來椅子拖動的聲音。林妍驚慌后退,腳踝撞上青花瓷古董花幾。那只乾隆年間的梅瓶在空中劃出慘白的弧光,碎裂聲炸響的瞬間,她看見自已映在無數瓷片上的臉——每一張都寫滿驚恐的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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