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麻煩顧客

“鄭陽，我們天下第一好。”

三年前…………鄭陽蹲在梧桐樹影里，相機鏡頭半掩在帆布包后，對準了街對面那家總排長隊的可露麗店。

午后三點的陽光太烈，他額角沁出的汗洇濕了相機背帶，取景框里的光影卻剛好照到一位穿米白連衣裙的姑娘正踮腳接過紙袋，發梢沾著的碎糖霜在陽光下亮得像星星。

按下快門的瞬間，一道黑影突然撞進鏡頭。

“師傅！

能幫我拍張照嗎？

要把那棵歪脖子樹全拍進去，還有天上那朵像烤紅薯的云！”

鄭陽手一抖，照片里多了個扎高馬尾的姑娘。

她穿著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懷里抱著半袋橘子，其中一個滾到他腳邊，表皮還沾著新鮮的泥土。

姑娘彎腰去撿，馬尾辮掃過他的相機鏡頭，留下一道淺淺的印子。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她首起身，露出雙美得迷人的眼睛，“我叫林曉星，旅游路過這兒，想給我媽發點照片——她總說我出門只拍吃的，不像去旅行像去探店。”

鄭陽沒說話，只是用鏡頭布擦了擦鏡片。

他不常接陌生人的拍照請求，街拍攝影師更習慣做“隱形人”，但林曉星手里的橘子還在滴水，順著指縫落在人行道上，暈開小小的濕痕。

“就拍三張，拍完我分你個橘子！”

林曉星把橘子往他面前遞了遞，語氣里帶著點不容拒絕的熱絡，“這橘子超甜，我早上在城郊果園摘的，老板說叫‘蜜露’，比糖還齁！”

鄭陽最終還是舉起了相機。

林曉星站在歪脖子樹下，擺出的姿勢卻讓他愣了愣，她沒像其他人那樣比剪刀手，而是雙手在頭頂比了個圓，踮著腳往天上看，像是要把那朵“烤紅薯云”抱進懷里。

“師傅，你看我像不像在偷太陽？”

她轉過頭，眼睛彎成了月牙，陽光落在她臉上，連細小的絨毛都清晰可見。

快門聲響起的瞬間，鄭陽忽然覺得，今天的陽光好像沒那么刺眼了。

拍完照，林曉星非要塞給他兩個橘子，又湊過來看照片，嘴里不停念叨：“哇這張好！

我媽肯定說我終于會拍照了……哎師傅你相機里怎么全是別人啊？

沒有你自己的照片嗎？”

鄭陽收起相機，搖了搖頭。

他習慣了透過鏡頭看世界，自己卻很少出現在畫面里，就像他習慣了在人群里笑著回應別人，轉身卻只想躲進沒有光的房間。

“那我幫你拍一張吧！”

林曉星一把搶過他的相機，動作快得讓他沒反應過來，“就站在這兒，對著那朵云笑一笑，我技術可好了，上次給我家貓拍照，它都愿意看鏡頭呢！”

鄭陽站在原地，有些僵硬。

他很久沒被人這樣首白地要求“笑一笑”了，平時面對鏡頭里的陌生人，他能輕松指導他們調整表情，輪到自己時，嘴角卻像被膠水粘住了一樣。

“放松點嘛！”

林曉星舉著相機，往后退了兩步，“你看那朵云，多像烤紅薯，想想吃紅薯的感覺，甜滋滋的，不就笑出來了？”

鄭陽順著她的目光抬頭，那朵云確實像剛出爐的烤紅薯，邊緣泛著暖橙的光。

他想起小時候，奶奶冬天會把烤紅薯揣在懷里，剝開皮時熱氣裹著甜香，燙得他首跺腳卻舍不得放手。

嘴角不自覺地往上揚時，快門聲輕輕響了。

“完美！”

林曉星跑過來，把相機還給她，“你笑起來挺好看的，比鏡頭里那些陌生人還好看呢！”

鄭陽低頭看著相機里的自己，照片里的人站在陽光下，嘴角帶著淺淡的笑意，眼神里沒有平時的疲憊。

他愣了愣，手指在屏幕上摩挲了兩下，忽然聽見林曉星“哎呀”一聲。

“我趕不上回市區的班車了！”

她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急得首跺腳，“師傅我先走了！

橘子記得吃啊！

下次我再來找你拍照！”

林曉星跑遠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只留下兩個還帶著溫度的橘子，和相機里那張他自己都覺得陌生的笑臉。

鄭陽剝開一個橘子，咬了一口，確實甜得齁人，甜意順著喉嚨往下滑，好像連心里的那塊硬石頭，都軟了一點點。

他蹲回梧桐樹影里，重新舉起相機，取景框里依舊是來往的行人，卻好像多了點不一樣的東西，或許是那朵像烤紅薯的云，或許是剛才林曉星的笑聲，又或許，是他自己嘴角還沒散去的笑意。

就在這時，相機鏡頭里又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穿米白連衣裙的姑娘站在可露麗店門口，手里拿著兩個紙袋，正西處張望，像是在找什么人。

她的目光掃過梧桐樹這邊時，鄭陽下意識地往后躲了躲，卻看見姑娘朝他走了過來。

“請問，你是剛才在這兒拍照的攝影師嗎？”

姑**聲音很輕，像羽毛落在心上，“我剛才看見你給那位穿牛仔外套的姑娘拍照，想問問……你有沒有拍到我？”

鄭陽抬起頭，姑**發梢還沾著碎糖霜，和他最開始在取景框里看到的一樣。

她手里的紙袋遞到他面前，帶著淡淡的黃油香氣。

“我叫蘇晚，”姑娘輕聲說，“剛才買可露麗，多買了一個，想著要是能遇到你，就送給你。

我看你蹲在這兒很久了，好像沒吃東西。”

陽光透過梧桐葉的縫隙，落在蘇晚的臉上，她的眼睛很亮，像盛著星星。

鄭陽接過可露麗，指尖碰到紙袋，傳來溫熱的觸感。

他忽然覺得，今天的街拍，好像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長，也都要甜。

“不好意思，剛才是有拍到一張，你介意的話我現在刪掉沒關系的，我也想看看你鏡頭下的我有多美，嘻嘻，”看到鄭陽拍的照片后蘇晚狂豎大拇指，“哇……你技術也太好了吧，這里景也好美，可惜我現在就要回去啦，照片可以傳給我嗎？”

“當然可以，你喜歡就好，”鄭陽拔出內存卡使用讀卡器導入手機隔空投給了蘇晚。

“拜拜，我先走啦。”

蘇晚開心的離開。

鄭陽看著面前蹦蹦跳跳離開的姑娘嘴角也不自覺的上揚起來，這姑娘好似有什么魔力能讓人心情變好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