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夜雨借財(cái)

夜色濃稠如墨，冰涼的秋雨淅淅瀝瀝地落下，將坐落在忘川河畔的古鎮(zhèn)籠罩在一片濕冷的霧氣里。

沈青書撐著破舊的油紙傘，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青石板路上。

雨水順著傘骨的裂縫滲下，浸濕了他單薄的肩頭，寒意刺骨。

他懷里緊緊揣著剛從河邊采來的幾株濕漉漉的草藥，步伐匆忙而凌亂。

“娘，您再撐一撐……青書這就回來了?！?br>
他在心里默念，焦灼的目光穿透雨幕，望向鎮(zhèn)子西頭那間搖搖欲墜的茅草屋。

母親的咳聲，一聲聲，像鈍刀子割在他的心上。

郎中說，這是癆病，己入膏肓，除非用上好的老山參吊命，再輔以名貴藥材慢慢調(diào)理，否則……否則熬不過這個(gè)冬天。

上好老山參？

那對他們家而言，無異于天上的星辰。

父親早逝，家道中落，母子二人相依為命，全靠他替人抄書寫信、偶爾上山采些普通藥材換錢度日，早己家徒西壁。

哪里去尋那救命的銀錢？

他路過鎮(zhèn)中心最氣派的宅邸——周大戶家。

朱漆大門緊閉，門前兩尊石獅子在雨中沉默矗立，威嚴(yán)而冷漠。

高高的院墻內(nèi)，隱約傳來絲竹管弦之聲，與這凄涼雨夜格格不入。

沈青書只是瞥了一眼，便低下頭，加快腳步匆匆走過。

那是他從未想過，也不敢攀附的世界。

回到低矮的茅屋，一股混合著霉味和藥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屋內(nèi)只點(diǎn)著一盞如豆的油燈，光線昏暗。

母親沈氏蜷縮在土炕上，蓋著打滿補(bǔ)丁的棉被，臉色蠟黃，雙眼緊閉，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發(fā)出破風(fēng)箱般的喘息和壓抑的咳嗽。

“娘，藥采回來了，我這就去煎?！?br>
沈青書放下傘，顧不上擦拭身上的雨水，連忙生火。

“青……青書……”沈氏微微睜開眼，聲音細(xì)若游絲，“別……別忙了……**病……心里有數(shù)……娘，您別胡說，喝了藥就會好的?！?br>
沈青書打斷母親的話，聲音有些發(fā)哽。

他熟練地清洗藥罐，將草藥放入，注入清水。

火光映在他年輕卻寫滿憂色的臉上，跳躍不定。

就在這時(shí)，破舊的木門外傳來幾下克制的敲門聲，在這雨夜里顯得格外突兀。

沈青書一愣，這么晚了，還有誰會來？

他起身，警惕地拉開一條門縫。

門外站著一位身穿藏青色綢緞長衫、外罩黑色馬褂的老者，正是周大戶家的管家，周福。

他身后跟著兩個(gè)打著傘的小廝，面無表情。

周福五十上下年紀(jì)，面容清癯，眼神銳利，下頜留著幾縷山羊須，此刻雖面帶一絲恰到好處的悲憫，但那目光深處，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沈家小哥?！?br>
周福開口，聲音平穩(wěn)，帶著慣常的矜持。

“周……周管家？”

沈青書心中一驚，連忙將門拉開些，“您……您怎么來了？

快請進(jìn)?！?br>
他下意識地側(cè)身讓開，盡管屋內(nèi)簡陋得無處落腳。

周福微微頷首，卻沒有立刻進(jìn)去，只是站在門口，目光掃過屋內(nèi)，在炕上病重的沈氏身上停留一瞬，隨即落回沈青書臉上。

“不必麻煩了。

老夫深夜造訪，是有一事相商。”

“管家請講。”

沈青書心中忐忑，他與周家素?zé)o往來，不知這位大管家為何會親自來找他。

周福輕輕一嘆，臉上適時(shí)地浮現(xiàn)一抹哀戚：“實(shí)不相瞞，我家老爺?shù)恼粕厦髦椋砟镄〗?，三日前不幸失足落水，香消玉殞了?！?br>
沈青書聞言，雖與周家小姐從未謀面，也不禁心生同情，低聲道：“請節(jié)哀?！?br>
周福擺擺手，繼續(xù)道：“小姐去得突然，又是未出閣的姑娘，按老輩人的說法，這般橫死，怨氣難平，魂魄不安，恐對家族不利。

老爺夫人悲痛之余，亦憂心此事。

故而，想為小姐尋一位‘姑爺’，舉行一場冥婚，讓她在九泉之下有個(gè)歸宿，得以安息。”

冥婚？

沈青書心頭一跳。

他聽說過這種習(xí)俗，多是尋一具同樣未婚早夭的男尸合葬，或者用衣物、木主（牌位）代替。

周福的目光緊緊鎖住沈青書，緩緩道：“尋常冥婚，需尋合適的己故男子。

但時(shí)間倉促，一時(shí)難覓。

且老爺夫人愛女心切，不愿隨意湊合。

經(jīng)高人指點(diǎn)，需尋一位生辰八字相合、福緣深厚的活人，在儀式上懷抱小姐的婚牌，完成婚禮，便可化解怨氣，安撫亡魂?！?br>
活人……抱牌成親？

沈青書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周福。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比這秋雨更冷。

“而這位八字相合、福緣深厚之人，”周福一字一頓，目光如錐，“經(jīng)多方測算，正是沈家小哥，你?！?br>
“我？！”

沈青書如遭雷擊，踉蹌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藥罐上，發(fā)出“哐當(dāng)”一聲輕響。

他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不……這不可能……周管家，您一定是弄錯(cuò)了！

我……我怎能……沈家小哥，”周福打斷他，語氣依舊平穩(wěn)，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此事關(guān)乎小姐安寧，亦關(guān)乎周家氣運(yùn)，絕非兒戲。

你的生辰八字，老夫己再三核實(shí)，絕不會錯(cuò)?！?br>
他頓了頓，向前微傾身體，聲音壓低了些，卻更具穿透力：“老夫知你家中艱難，令堂病重，急需銀錢醫(yī)治。

老爺說了，若你肯答應(yīng)此事，周家愿出一百塊現(xiàn)大洋作為聘禮，并可請鎮(zhèn)上的陳老先生親自為令堂診治，所有藥費(fèi)，周家一力承擔(dān)?！?br>
一百塊現(xiàn)大洋！

陳老先生親自診治！

這兩個(gè)條件，像兩記重錘，狠狠砸在沈青書的心上。

他眼前一陣發(fā)黑，幾乎站立不穩(wěn)。

一百塊大洋，足以讓他們母子數(shù)年衣食無憂，更能請來最好的大夫，用上最好的藥……那是***活下去的希望！

他猛地看向炕上氣息奄奄的母親，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痛得無法呼吸。

答應(yīng)？

與死人成親，懷抱亡者的牌位……光是想想，就讓人毛骨悚然。

這違背倫常，駭人聽聞！

鎮(zhèn)上的人會怎么看他？

他日后如何自處？

不答應(yīng)？

母親怎么辦？

眼睜睜看著她被病痛折磨至死嗎？

他身為人子，豈能如此不孝？

巨大的恐懼和沉重的現(xiàn)實(shí)交織成一張巨網(wǎng)，將他牢牢縛住，幾乎窒息。

雨水敲打屋頂?shù)穆曇?，母親艱難的呼吸聲，以及他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聲，混雜在一起，沖擊著他的耳膜。

周福靜靜地等待著，像一只經(jīng)驗(yàn)豐富的老貓，看著在陷阱邊緣掙扎的獵物。

他知道，眼前這個(gè)少年，沒有選擇。

良久，沈青書抬起頭，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微微顫抖，聲音干澀得如同砂紙摩擦：“……需要我……怎么做？”

周福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稍縱即逝。

他恢復(fù)了那副悲憫矜持的表情：“小哥深明大義，老夫代老爺夫人謝過了。

儀式定于明晚子時(shí)，在府中偏院進(jìn)行。

小哥只需沐浴**，準(zhǔn)時(shí)到場，一切自有安排。

這一百塊大洋，”他從身后小廝手中接過一個(gè)沉甸甸的布袋，放在屋內(nèi)唯一的破木桌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是先付的聘禮。

事成之后，陳老先生即刻便到?！?br>
那袋大洋，在昏黃的燈光下，反射著冰冷而**的光澤。

沈青書看著那袋錢，又看看病榻上的母親，最終，艱難地、極其緩慢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好……我……答應(yīng)?！?br>
周福滿意地捋了捋胡須：“如此甚好。

明晚亥時(shí)三刻，老夫會派人來接小哥。

告辭。”

說完，他不再多留，轉(zhuǎn)身帶著小廝消失在雨幕中。

破舊的木門緩緩關(guān)上，隔絕了外面的風(fēng)雨，卻關(guān)不住屋內(nèi)彌漫的絕望與寒意。

沈青書無力地靠在門板上，緩緩滑坐在地。

冰涼的觸感從地面?zhèn)鱽?，他卻渾然不覺。

桌上那袋大洋，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上。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指尖。

為了母親，他賣掉了自己的“名分”，與一個(gè)死去的、素未謀面的女子，締結(jié)了這世上最詭異的姻緣。

“娘……”他望向炕上，聲音帶著哭腔，“兒子……兒子一定會救您的……”窗外，雨下得更急了。

忘川河的河水，在黑暗中默默上漲，仿佛有什么東西，正沿著潮濕的河岸，悄然爬向這座沉睡的古鎮(zhèn)。

這一夜，沈青書睜著眼睛首到天明。

桌上的那袋大洋，和空氣中若有似無的、來自周府的線香氣味，共同構(gòu)成了一場噩夢的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