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浮沉錄

李知文，不，現在應該叫李三娃，正對著一個豁口的陶碗發呆。

碗里是能照見人影的、帶著股糠皮味的稀粥，幾根看不出原形的野菜葉子有氣無力地漂浮著，詮釋著這個家最真實的境況。

穿越過來半個月了，他還是沒能完全適應。

從一個熬夜趕項目報告的社畜，變成了大唐貞觀元年，關中地區一個普通農家子的第十西歲。

名字從李知文變成了李三娃，掌握的現代知識在這里毫無用武之地——他倒是知道高爐煉鐵、水泥配方，可你一農家子，敢碰這個？

怕不是第二天就被當妖人捆了送官。

至于造鹽？

呵呵，那更是老壽星吃砒霜，純粹嫌命長。

“三娃，發啥愣哩？

快些吃，吃完了去村頭孫夫子那，聽說今兒要講縣試的章程。”

母親用圍裙擦著手，嗓音帶著常年勞作的沙啞。

父親蹲在門檻上，悶頭喝著粥，半晌才甕聲甕氣補了一句：“好好聽，咱家幾代人，就你一個識幾個字的…爭口氣。”

李三娃，不，李知文在心里嘆了口氣。

爭氣，談何容易。

唐初的科舉，那真真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主要還是為世家子弟開的方便之門，像他這種農家子，能識文斷字己屬不易，想考上去，難如登天。

可看著父母那飽含期盼卻又小心翼翼的眼神，他把那聲嘆息咽了回去。

端起碗，咕咚咕咚將那寡淡的粥水灌進肚子里，一抹嘴：“曉得了，爹，娘，我這就去。”

村頭，孫夫子家的土坯院子外，擠滿了半大小子和幾個青壯。

孫夫子是個落第的老秀才，在村里開蒙教書，算是方圓十里最有學問的人。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儒衫，清癯的臉上帶著幾分讀書人的執拗。

“……縣試，乃科舉之始，考的是帖經、墨義，間或雜文。

帖經，便是填補**中空缺的字句；墨義，乃釋義經注；至于雜文，或論或表，觀爾等才思……”孫夫子的聲音不疾不徐。

李知文擠在人群中，豎著耳朵聽。

這些基礎知識對他而言不算難，前世為了卷學歷，也沒少啃古文。

難的是這個時代的思維模式和行文習慣。

正聽著，旁邊一個胖墩墩的半大小子用胳膊肘捅了捅他，低聲道：“三娃，聽得懂不？

俺聽著就跟天書似的。”

這小子叫趙鐵柱，**是村里唯一的鐵匠，家境比李三娃家稍好點，被爹娘逼著來識幾個字，指望將來能當個賬房什么的，不用再掄大錘。

李知文還沒答話，孫夫子銳利的目光就掃了過來：“趙鐵柱！

老夫方才所言‘子曰：道千乘之國’，下一句為何？”

趙鐵柱“啊”了一聲，張著嘴，臉憋得通紅，半晌吭哧不出一句。

孫夫子搖搖頭，目光轉向李知文：“李三娃，你來說。”

李知文下意識站首，脫口而出：“敬事而信，節用而愛人，使民以時。”

這是《論語·學而》里的句子，他前世背得滾瓜爛熟。

孫夫子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微微頷首：“嗯，不錯。

看來平日是用功的。”

趙鐵柱沖著李三娃偷偷豎了下大拇指，換來孫夫子一聲輕咳，趕緊縮回脖子。

課業結束，眾人散去。

李知文剛走出院子，一個穿著細麻布裙子的少女拎著個小籃子走了過來，看到他，臉上露出淺淺的笑容。

“三娃哥。”

聲音清脆，像山澗的溪流。

是鄰村豆腐西施家的女兒，蘇婉娘。

她比李三娃小一歲，出落得靈秀溫婉，是這十里八鄉有名的好看姑娘。

原主記憶里，兩人算是青梅竹馬。

“婉娘，你怎么來了？”

李知文感覺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這姑娘，長得是真水靈，關鍵是眼神干凈，帶著這個時代少女特有的羞澀與純真。

“我娘讓我給孫夫子送些新磨的豆糕，”蘇婉娘晃了晃籃子，然后從籃子里拿出一個小油紙包，飛快地塞到李三娃手里，臉頰微紅，“這…這是給你的，我偷偷留的。

聽說你要去考縣試，吃了…吃了好有力氣看書。”

油紙包還帶著少女的體溫和淡淡的豆香。

李知文握著那還有點燙手的小包，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穿越以來的茫然和無措，似乎在這一刻被驅散了不少。

“謝…謝謝。”

他有點笨拙地道謝。

蘇婉娘抿嘴一笑，低下頭，腳尖碾著地上的小石子：“三娃哥，你肯定能考上的。

我…我信你。”

說完，也不等他回話，轉身像只小鹿般跑開了，只留下一縷淡淡的豆香和窈窕的背影。

李知文站在原地，捏著那包豆糕，心里五味雜陳。

這姑**情誼，他感受到了。

可前路漫漫，他一個農家子，真的能搏出個未來嗎？

若是搏不出，又拿什么來回應這份美好？

回到家，還沒進門，就聽見屋里傳來低低的啜泣聲和大姐壓抑的勸慰。

“娘，你別哭了，王家…王家好歹是殷實人家，我過去了，總比在家里餓肚子強…也能幫襯家里，讓三娃安心讀書……”李知文心里一沉，快步走進屋。

只見母親坐在炕沿抹眼淚，大姐李二娘正紅著眼圈收拾一個不大的包袱，父親蹲在角落，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煙霧繚繞，看不清表情。

“姐，怎么回事？”

李知文急聲問道。

李二娘轉過身，強扯出一個笑容：“沒啥，三娃，姐…姐要出門了。

鄰村王財主家缺個使喚人，爹娘答應了。”

什么使喚人！

李知文瞬間就明白了。

那是去做妾，或者連妾都不如的婢女！

就是為了那點可憐的聘禮，來填補這個家，來供他讀書！

他看著姐姐那雖然粗糙卻依舊清秀的面龐，看著她眼角強忍的淚花，看著她身上那件打了好幾個補丁卻洗得發白的衣服，一股巨大的酸楚和無力感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臟。

這就是貞觀盛世？

這就是他穿越而來要面對的現實？

他想大喊“不行”，想說自己不讀書了，想扛起這個家。

可他知道，在這個時代，讀書幾乎是農家子唯一的，看似最光明的晉升之路。

放棄，可能意味著永無出頭之日。

那一刻，十西歲少年李三娃的身體里，屬于現代社畜李知文的靈魂，第一次感受到了這個時代冰冷。

他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最終，只能澀聲問：“什么時候…過門？”

“后…后天。”

李二娘低下頭，聲音輕得像蚊蚋。

母親終于忍不住，哭出聲來：“我苦命的二娘啊……”父親猛地咳嗽起來，煙鍋子在門檻上磕得邦邦響。

李知文緊緊攥住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那包藏在懷里的、還帶著溫熱的豆糕，此刻卻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口發疼。

月光從破舊的窗欞照進來，落在少年稚嫩卻己帶上沉重神色的臉上。

他看著窗外那輪屬于唐朝的月亮，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如同野火般燃燒起來：考！

必須考上去！

就算這科舉是銅墻鐵壁，他也要用腦袋撞出一條路來！

姐姐的犧牲，婉**期盼，父母的辛勞……這一切，都不能白費。

他從床鋪下摸出那幾本磨損嚴重的《論語》、《孝經》，就著微弱的月光，一字一句地看了起來。

夜還很長，路也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