蟲災紀元：末燼

第一章 天墜余燼空氣里彌漫著一種復雜的臭味，鐵銹、塵土、腐爛的有機物，還有一種若有若無、卻始終縈繞不散的甜腥氣——那是蟲族體液和未能及時清理的尸骸混合后，被烈日暴曬蒸騰出的死亡味道。

這里是鐵砧城的“銹蝕區”。

曾經繁華的都市邊緣地帶，如今只剩下斷壁殘垣和依靠著高聳內城墻搭建起來的、一片片歪歪扭扭的窩棚。

建筑材料五花八門，破碎的混凝土塊、扭曲的鋼筋、銹蝕的鐵皮，甚至還有巨大蟲族甲殼被粗糙地改造為屋頂，在昏黃的天光下閃爍著不祥的油亮光澤。

污水在腳下狹窄的溝渠里黏稠地流淌，匯聚成一個個小水洼，倒映著同樣晦暗的天空。

林煊蜷縮在一處半塌的墻根下，盡可能減少體力的消耗。

他身上套著一件幾乎看不出原色的粗麻布衣服，到處是破洞，露出下面瘦骨嶙峋的胸膛。

喉嚨里干得發疼，像是有砂紙在摩擦，胃袋則空空如也，一陣陣痙攣性的抽痛不斷提醒著他生存的底線。

他的目光，死死鎖定在十幾米外，那片被翻倒的垃圾堆掩埋了一半的、灰綠色的東西上。

那是一塊“霉糧餅”。

由某種難以辨識的谷物混合著木屑和苔蘚的東西壓制而成，表面布滿了青黑色的霉斑。

在太平年月，這連豬食都不如。

但在銹蝕區，這就是活下去的希望。

尤其是這么大半塊，足以讓一個瀕死的人多撐兩三天。

發現它的人不止林煊一個。

還有另外三雙饑餓的眼睛，如同荒野上的鬣狗，從不同的方向窺伺著。

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壯漢，一個身形佝僂、眼神卻異常狠戾的老頭，還有一個看起來年紀不大，但動作像猴子一樣敏捷的少年。

空氣凝滯，只有遠處內城方向隱約傳來的、規律性的沉重鍛打聲，以及頭頂永無休止的、低沉的嗡鳴。

那不是云層后滾動的雷聲，而是來自于更高處，那片被巨大、脈動的生物結構所遮蔽的天空——“蟲洞”。

林煊抬起眼。

昏黃的天空**上，數個難以用語言形容的龐然大物高懸著。

它們并非規則的孔洞，更像是活著的、不斷收縮又舒張的丑陋瘡疤，邊緣延伸出無數粗大的、肉質般的觸須狀結構，緩緩舞動。

它們的顏色是詭異的暗紅與紫黑交織，內部仿佛有粘稠的流光在蠕動。

僅僅是凝視，就給人一種靈魂都要被吸攝進去的惡心與眩暈感。

這就是“天墜之災”的源頭。

多年以前，這些蟲洞毫無征兆地出現在近地軌道，如同世界的膿瘡，將無盡的蟲族單位像隕石一樣拋向大地，摧毀了文明，將人類逼到了這最后的堡壘城市之中。

蟲洞每一次肉眼可見的脈動，都意味著一次能量的聚集，可能又有一波蟲族即將降臨。

這種無時無刻的壓迫感，像一只無形的大手，扼住在銹蝕區掙扎的每一個人的喉嚨，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嗡——”又是一次強烈的脈動，暗紅色的光芒甚至短暫地壓過了昏黃的日光，將銹蝕區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層血色。

那低沉的嗡鳴瞬間變得尖銳，刺痛耳膜。

就是現在！

幾乎在蟲洞脈動達到頂峰的剎那，對危險的本能恐懼壓過了饑餓帶來的虛弱。

刀疤壯漢第一個撲了出去，目標首指霉糧餅！

佝僂老頭幾乎同時而動，他速度不快，但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截磨尖的鋼筋，毒蛇般刺向壯漢的腰眼！

而那少年，則像一道影子，貼著地面竄出，企圖從側面抄近路。

林煊動了。

他沒有首接沖向目標，而是猛地蹬踏身后半塌的墻壁，借力向側前方翻滾，手掌在污濁的地面一撐，險之又險地避開了老頭誤傷范圍的鋼筋，身體如同離弦之箭，首射垃圾堆！

他的動作帶著一種與瘦弱身體不符的精準和效率，那是無數次在生死邊緣掙扎磨練出的本能，甚至隱約摻雜了一些他自己都未曾完全理解的、關于發力與角度的碎片化記憶。

“滾開！

小崽子！”

壯漢怒吼，放棄抵擋老頭的攻擊，蒲扇般的大手拍向林煊的腦袋。

風聲呼嘯，這一下拍實了，顱骨都會碎裂。

林煊猛地低頭，壯漢的手掌擦著他的頭皮掠過，帶起幾縷枯黃的頭發。

他感到頭頂一陣**辣的疼，但動作沒有絲毫停滯，手指己經觸碰到了那冰冷僵硬的霉糧餅邊緣。

“我的！”

少年的尖叫在耳邊響起，一只臟兮兮的手也抓住了霉糧餅的另一端，指甲狠狠摳向林煊的手背。

刺痛傳來，林煊悶哼一聲，卻死死抓住不放。

他另一只手肘猛地向后撞擊，正中少年的胸口。

少年吃痛，手上力道一松。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爭奪中，老頭的鋼筋調轉方向，刺向了因為攻擊林煊而露出破綻的壯漢大腿。

壯漢慘嚎一聲，動作一滯。

機會！

林煊用盡全身力氣，將霉糧餅從垃圾堆里猛地拔出，抱在懷里，轉身就跑！

“攔住他！”

“宰了他！”

身后傳來壯漢的咆哮和老頭的咒罵，還有少年急促的腳步聲。

林煊不敢回頭，肺部像破風箱一樣拉扯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他熟悉銹蝕區如同迷宮般的巷道，左拐右突，利用倒塌的墻體和高聳的廢料堆作為掩護。

腳步聲和叫罵聲漸漸被甩遠。

他躲進一個由巨大混凝土管道構成的狹窄空間里，身體緊緊貼著冰冷潮濕的管壁，劇烈地喘息著。

懷里的霉糧餅散發著濃烈的霉味和塵土味，但在他聞來，卻比任何珍饈都要**。

他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小塊，顧不上沾著的污穢，迫不及待地塞進嘴里。

粗糙、苦澀、還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敗氣息在口腔中彌漫開來，但他貪婪地咀嚼著，用唾液努力軟化，然后吞咽下去。

那硬物劃過食道落入胃袋的感覺，暫時壓下了令人瘋狂的饑餓感。

他稍微松了口氣，將剩下的霉糧餅緊緊塞進懷里最貼身的位置。

就在這時——“嗡！！！！！”

一聲遠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劇烈、都要沉重的嗡鳴，如同巨錘般狠狠砸在他的心臟上！

他猛地抬頭，透過管道斷裂的縫隙望向天空。

只見那最大的暗紅色蟲洞，如同一個憤怒的心臟，以前所未有的幅度劇烈搏動起來，表面的流光變得刺目，仿佛有什么龐然大物正在其中凝聚、孕育！

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最深切的恐懼瞬間攫住了林煊，讓他渾身的血液幾乎凍結。

比面對饑餓的流民強烈十倍、百倍！

他甚至能感覺到腳下的大地在微微震顫。

蟲洞的脈動光芒，將他藏身的管道內部映照得一片血紅，也照亮了他因極度恐懼和虛弱而毫無血色的臉。

他死死地盯著那天空的瘡疤，懷中的霉糧餅似乎也失去了溫度。

這次……會是什么？

這個念頭升起的瞬間，一陣強烈的眩暈感如同潮水般襲來，視野開始模糊、旋轉。

長時間的饑餓、緊張、搏斗以及此刻巨大的精神沖擊，終于超出了這具年輕身體所能承受的極限。

他伸出手，想要扶住管壁，卻抓了個空。

意識，如同斷線的風箏，迅速沉入黑暗。

在徹底失去知覺的前一秒，他仿佛聽到了一聲穿透云層、尖銳無比的嘶鳴……（第一章 完）